曾国藩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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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家书

前 言 



    曾国藩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显赫和最有争议的人物,其生前毁誉参半,既有“中
兴第一名臣”的美称,又有“卖国贼”的恶名。

    曾国藩率湘军镇压了太平大国,被清廷称为“同治中兴”第一功臣;又于1861
年创办了中国最早的洋务军工企业安庆内军械所,成为洋务派的重要代表人物。辛
亥革命以后,一些革命党人称他“开就地正法之先河”,并在“天津教案”中杀人
割地,是遗臭万年的汉奸。

    著名革命家章太炎对曾国藩的评价最为客观,称曾国藩“誉之则为圣相,谳之
则为元凶。”

    青年时代的毛泽东对他这位赫赫有名的同乡评价甚高,他在1917年致友人的信
中说:“吾于近人,独服曾文正。”

    蒋介石更是把曾国藩奉为终生学习的楷模,并亲自从《曾国藩家书》中摘录出
许多语录,然诵参悟。

    当然,对于历史人物的评价,是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条件的。特别是对曾国藩
这样的学识很高的人物,是绝不能妄下评语的。

    曾国藩受地主阶级利益的局限,官至一品大员,代表着封建统治势力。但是,
作为一个影响深远的人物,必然有其深刻的自身原因。单就这个意义,研究、了解
曾国藩也是非常必要的。

    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生于1811年,卒于1872年。曾国藩六
岁读书,二十八岁中进士。初授翰林院检讨,一直到道光29年(1849年)升礼部右
侍郎、署理兵部左侍郎。咸丰帝即位后,他先后兼任过兵、工、刑、吏等侍郎等
职。

    曾国藩在仕途上官运亨通,十年之中连升十级,并在京师赢得了较好的声望。
他一生严于治军、治家、修身、养性,实践了立功、立言、立德的封建士大夫的最
高追求。被后世视为道德修养的楷模。

    曾国藩一生经过了中国哀朽的过程,就其本人而言,早年精专学问,学作圣
贤,着实取得不少成绩,后从戎理政,也不失终有所成。然而他率军镇压太平天
国,杀人割地等所作所为,却是罪名昭著。特别是“天津教案”使曾国藩遭到沉重
的精神打击,于1872年3月12日,死于两江总督任上,终年61岁,正如古人所云:
“千夫所指,无病自亡。”

    无论曾国藩属何种类型的人,如何评说,历史是公正和客观的。至少有一点可
以肯定,曾国藩对他们所处的历史时期和后世的中国社会,都产生过重要的影响,
尤其是他留下的《曾文正公文集》一书,在历史上受到世人的重视。

    《曾文正公全集》由曾国藩撰写,李鸿章之兄、湖广总督李瀚章编辑,共167
卷,初于1876年刊行,几经刻印,卷数不一。全集包括奏搞、批牍、治兵语录、文
集、诗集、杂著、日记、书扎、家书、家训等部分。但流传至今,并受世人重视
的,亦只有其中的“家书”真正遗留下来了,难怪著名学者南怀谨在《论语别裁》
中说:“清代中兴名臣曾国藩有十三套学问,流传下来的只有一套《曾国藩家
书》。”

    《曾国藩家书》反映了曾国藩一生的主要活动和他治政、治家、治学、治军的
主要思想,是研究曾国藩其人及这一时期历史的重要材料。

    本书收集及整理了曾国藩家书之精华部分,按年代顺序并合为:修身篇、劝学
篇、治家篇、理财篇、交友篇、为政篇及用人篇等部分,基本包括了曾国藩一生的
主要思想。

最后编辑guwan 最后编辑于 2010-07-11 15:4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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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修身篇


禀父母·谨守父亲保身之则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自闰三月十四日,在都门拜送父亲,嗣后共接家信五封。
五月十五日,父亲到长沙发信,内有四弟信,六弟文章五首。谨悉祖父母大人康
强,家中老幼平安,诸弟读书发奋,并喜父亲出京,一路顺畅,自京至省,仅三十
余日,真极神速。

    迩际①男身体如常,每夜早眠,起亦渐早。惟不耐久思,思多则头昏,故常冥
心于无用,优游涵养,以谨守父亲保身之训。九弟功课有常,《礼记》九本已点
完,《鉴》已看至《三国》,《斯文精粹》诗文,各已读半本,诗略进功,文章未
进功。男亦不求速效,观其领悟,已有心得,大约手不从心耳。

    甲三于四月下旬能行走,不须扶持,尚未能言,无乳可食,每日一粥两饭。家
妇身体亦好,已有梦熊之喜,婢仆皆如故。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得状元,系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伯之世兄,同乡六人,得四
庶常,两知县,复试单已于闰三月十六日付回。兹又付呈殿试朝考全单。

    同乡京官如故,郑莘田给谏服阙来京,梅霖生病势沉重,深为可虑。黎樾乔老
前辈处,父亲未去辞行,男已道达此意。广东之事,四月十八日得捷音,兹将抄报
付回。

    男等在京,自知谨慎,堂上各老人,不必挂怀。家中事,兰姊去年生育,是男
是女?楚善事如何成就?伏望示知。男谨禀,即请

    母亲大人万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注释】

    ①迩际:现在,目前。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自从闰三月十四日,在京城城门拜送父亲回家,后来共接
到家信五封。五月十五日,父亲到长沙发信,里面有四弟的信,六弟的文章五首。
恭谨地得知祖父母大人身体康健强壮,家里老小都平安,诸位弟弟发奋读书,并且
高兴的知道父亲离京后一路顺畅,从京城到省城,只用了三十多天,真是神速。

    眼下儿子身体如常,每晚早睡,起得也早。只是不能用脑过度,过度了便头
昏。所以经常静下心来让脑子不想任何事情,身心优闲以加强涵养工夫,以便谨敬
的遵守父亲关于保身的训示。九弟的功课很正常,《礼记》九本已点完,《鉴》已
看到《三国》,《斯文精粹》诗文各读了半本,诗歌稍有进步,文章没有进步。但
也不求很快见效。看他对书的领会程度,已经有些心得,大约只是手不从心,还表
达不出吧。

    甲三在三月下旬已能行走,不要别人扶持,还不能说话,没有乳吃,每天一顿
粥两顿饭,家妇身体也好,已有生男的喜兆,婢女仆从都与原来一样。

    今年新进士龙翰臣得了状元,是前任湘乡知县见田年怕的世兄,同乡六个,得
了四个庶常、两个知县。复试单已经在闰三月十六日寄回,现又寄呈殿试朝考的全
单。

    同乡的京官还是那些。郑莘田给谏服阙来京城。梅霖生病势严重,很是可虑。
黎樾乔老前辈那里,父亲没有去辞行,儿子已代为致意。广东的事,四月十八日得
捷报,现将抄报寄回。

    儿子等在京城,自己知道谨慎从事。堂上各位老人,不必挂念。家里的事,兰
姐去年生育,是男是女?楚善的事怎样成全?儿子希望大人告诉一下。儿子谨禀,
即请母亲大人万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禀父母·痛改前非自我反省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月廿二,奉到手谕,敬悉一切。郑小珊处,小隙①已
解。男人前于过失,每自忽略,自十月以来,念念改过,虽小必惩,其详具载示弟
书中。

    耳鸣近日略好,然微劳即鸣。每日除应酬外,不能不略自用功,虽欲节劳,实
难再节。手谕示以节劳,节欲,节饮食,谨当时时省记。

    萧辛五先生处寄信,不识靠得住否?龙翰臣父子,已于十一月初一日到;布疋
线索,俱已照单收到,惟茶叶尚在黄恕皆处。恕皆有信与男,本月可到也。男妇及
孙男女等皆平安,余详于弟书,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一月二十六日)

    【注释】

    ①隙:嫌隙。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月二十二日,收到手谕,敬悉一切。郑小栅那里,小
小嫌隙已经化解。儿子以前对于过失,每每自己忽略了。自十月以来,念念不忘改
过,问题虽小也要惩戒。详细情况都写在给弟弟的信中。

    耳鸣近日稍好了些,但稍微劳累一点便又响起来了。每天除应酬外,不能不略
为自己用功,虽想节劳,实在难以再节了。手谕训示儿子节劳,节欲,节饮食,我
一定时刻牢记遵守。

    萧辛五先生那里寄信,不知可靠不?龙翰臣父子,已在十一月初一日到了。布
疋、线索,都已照单子收到,只是茶叶还在黄恕皆那里。恕皆有信给我,本月可以
到。儿媳妇和孙儿和孙女都平安,其余的详细写在给弟弟的信中,谨此禀告。(道
光二十二年一月二十六日)

致诸弟·明师益友虚心请教

    【原文】

    诸位贤弟足下:十月廿一,接九弟在长沙所发信,内途中日记六页,外药子一
包。廿二接九月初二日家信,欣悉以慰。

    自九弟出京后,余无日不忧虑,诚恐道路变故多端,难以臆揣。及读来书,果
不出吾所料,千辛万苦,始得到家,幸哉幸哉!郑伴之下不足恃,余早已知之矣。
郁滋堂如此之好,余实不胜感激!在长沙时,曾未道及彭山屺。何也?

    四弟来信甚详,其发愤自励之志,溢于行问;然必欲找馆出外,此何意也?不
过谓家塾离家太近,容易耽阁不如出外较净耳。然出外从师,则无甚耽搁,若出夕
做书,其耽搁更甚于家塾矣。

    且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
豕①,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
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六弟自怨数奇②,余亦深以为然;然屈于小试,辄发牢骚,吾窃笑其志之小而
所忧之不大也。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
母之所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
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则忧之。蛮夷猾夏则忧之,小人在位,贤人否闭则忧
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若夫一体之
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斥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六弟屈于
小试,自称数奇,余穷笑其所忧之不大也。

    盖人不读书则已,亦既自名曰读书人,则必从事于《大学》。《大学》之纲领
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内事也。昔卖书不能体贴到身上去,谓此三项,与
我身毫不相涉,则读书何用?虽使能文能诗,博雅自诩,亦只算识字之牧猪奴耳,
岂不谓之明理有用之人也?朝廷以制艺取士,亦谓其能代圣贤立言,必能明圣贤之
理,行圣贤之行,可以居官莅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为分外事,则虽能文
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关茫然不讲,朝廷用此等人作官,与用牧猪奴作官,何
以异哉?

    然则既自名为读书人,则《大学》之纲领皆己立身切要之事明矣。其修目有
八,自我观之,其致功之处,则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诚意。格物,致知之事
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
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格物而穷其理也。如事
亲定省,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物也。究其所以当定
省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
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齐坐尸以敬身之理,即格物
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其理,即格物也。知一句便行一
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上达亦在此。

    吾友吴竹如格物工夫颇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工夫极
严,每日有日课册。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笔之于书,书
皆楷字。三月则订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尽其慎独之严,虽妄念偶动,
必即时克治,而著之于书,故所卖之书,句句皆切身之要药。兹将艮峰先生日课,
钞三叶付归,与诸弟看。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峰样,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
治,亦写楷书。冯树堂与余同日记起,亦有日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兄弟,
敬我如师,将来必有所成。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写日课本子起,可保终身有恒
矣。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本欲抄余日课册付诸弟阅,因今日镜
海先生来,要将个子带回去,故不及钞。十一月有折差,准抄几叶付回也。

    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亻间)③,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之精义,
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邵慧西之谈经,深思有辨。何子贞之谈字,其精妙
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④。子贞深喜吾诗,故吾自十月来,已作诗十八
首,兹抄二叶付回,与诸弟阅。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不逞,亦良友也。镜海
先生,吾虽未尝执贽⑤请业,而心已师之矣。

    吾每作书与诸弟,不觉其言之长,想诸弟或厌烦难看矣。然诸弟苟有长信与
我,我实乐之,如获至宝,人固各有性情也。

    余自十月初一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实是一朝之
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是夜余即至小珊家久谈。
十三日与岱云合队,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前隙盖释矣。近事大略如此,容
再读书。国藩手具。(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注释】

    ①负薪:背柴,相传汉代朱买臣背着柴草时还刻苦读书。牧豕:放猪。相传汉
代函宫一边放猪。同时还在听讲解经书。

    ②致奇:这时指命运不好,遇事不利。

    ③亻间:胸襟开阔。

    ④符契:符和、契合。

    ⑤贽:拜见师长时所持的礼物。

    【译文】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二十一日,接到九弟在长沙所发的信里面有路上日记六页,外药子一包。
二十二日接到九月初二日家信,欣悉一切聊以自慰。

    自从九弟离京城后,我没有一天不忧虑,深怕道路变故多端;旦以预料。等读
了来信(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千辛万苦,才得到达,幸运!真是幸运!与郑同行不
足以依靠,我早知道了,郁滋堂这样好,我实在感激不尽。在长沙时,没有提到彭
山屺,为什么?

  、四弟来信写得很详细,他发奋自励的志向,流露在字里行问。但一定要出外找
学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说家塾学堂离家里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外出安静。然
而出外从师,自然没有耽搁。如果是出外教书,那耽搁起来,比在家塾里还厉害。

    而且真能发奋自立,那么家塾可以读书,就是旷野地方,热闹场所,也可以读
书,背柴放牧,都可以读书。如不能发奋自立,那么家塾不宜读书,就是清净的地
方,神仙的环境,都不宜读书,何必要选择地方,何必要选择时间,只要问自己:
自立的志向是不是真的。

    六弟埋怨自己的命运不佳,我也深以为然。但只是小试失利,就发牢骚,我暗
笑他志向大小而心中忧虑的不大,君子的立志,有为民众请命的器量,有内修圣人
的德行,外建王者称霸天下的雄功,然后才不负父母生育自己,不愧为天地间的一
个完全的人。所以他所忧虑的,是因自己不如舜皇帝,不如周公而忧虑,以德行没
有修整、学问没有大成而忧虑。所以,顽固的刁民难以感化,则忧;野蛮的夷、狡
滑的夏不能征服,则忧;小人在位,贤人远循,则忧;匹夫匹妇没有得到自己的恩
泽,则忧。这就是通常所兑的悲天命而怜悯百姓穷苦,这是君子的忧虑。如果是一
个人的委屈和伸张,一家人的饥和饱,世俗所说的荣与辱,得与失,贵与贱,毁与
誉,君子还没有功夫为这些去忧虑呢。六弟委屈于一次小试,自称数奇,我暗笑他
所忧的东西大小了。

    假如有人不读书便罢了,只要自称为读书人,就一定从事于《大学》。《大
学的纲要有三点:明德、新民、止至善,都是我们的份内事情。如果读书不能体贴
到身上去,说这三点,与我毫不相干,那读书又有什么用?虽说能写文能做诗,博
学雅闻自己吹嘘自己,也只算得一个识字的牧童而已,岂可叫明白事理阶个有用的
人。朝廷以制艺来录取士人,也是说他能代替圣人贤人立言,必须明白圣贤的道
理,行圣贤的行为,可以为官管理民众,整躬率物。如果以为明德、新民为份外
事,那虽能文能诗,而对于修身治人的道理,茫茫然不懂,朝廷用这种人作官;和
用牧童做官,又有何区别呢?

    既然自称读书人,那么《大学》的纲领,都是自己立身切要的事情已十分明
白,《大学》应修的科目共有八个方面,以我看来,取得功效的地方,只有两条,
一条叫格物,一条叫诚意。格物,致知的事情,诚意,力行的事情。物是什么?就
是本末的物。身、心、惫、知、家、国、天下,都是物,天地万物,都是物。日常
用的、做的,都是物。格,是考究物及穷追他的方面理如侍奉父母,定期探亲,是
物。何应当定期探亲的理由,就是格物。研究为何应当跟随兄长的理由,就是格
物。我的心,是物。研究自己存心的道理,广泛研究心的省悟、观察、涵养的道
理,就是格物。我的身体,是物。研究如何敬惜身体的道理,广泛研究立齐坐尸以
敬身的道理,就是格物。每天所看的书,句句都是物。切己体察,穷究其理,就是
格物,这是致知的事。所滑诚意,就是知道了的东西就努力去做,诚实不欺。知一
句,行一句,这是力行的事。两者并进,下学在这里,上达也在这里。

    我的朋友吴竹如格物工夫很深,一事一物,都要求它的道理。倭艮峰先生诚意
工夫很严,每天有日课册子。一天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都写载
下来。字都是正楷。三个月订一本,从乙未年起,已订了三十本。因他慎独严格,
虽出现妄念偶动,必定马上克服,写在书上。所以他读的书,句句都是切合自身的
良药,现将艮峰先生日课,抄三页寄回,给弟弟们看。

    我从十月初一日起,也照艮峰一样,每天一个念头一件事情,都写在册子上,
以使随时看见了加以克服,也写正楷。冯树堂和我同日记起,也有日课册子。树堂
非常虚心,爱护我如同兄弟,敬重我如同老师,将来一定有所成就。我向来有无恒
心的毛病,从写日记本子开始,可以保证一生有恒心了。明师益友,一重又一重挟
持我。只能进不能退。本想抄我的日课册给弟弟们看,今天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
带回,所以来不及抄。十一月有通信兵,准定抄几页寄回。

    我的益友,如倭艮峰的鲜明端庄,令人肃然起敬。吴竹如、窦兰泉的精研究
义,一言一事,实事求是。吴子序、邵蕙西谈经、深思明辨。何子贞谈字,其精妙
处,与我无一下合,谈诗尤其意见一致。子贞很喜欢我的诗,所以我从十月以来,
已作了十八首,现抄两页寄回,给弟弟看。冯树堂、陈岱云立志,急切而慌忙,也
是良友。镜海先生,我虽然没有拿着礼物去请求授业,而心里早已师从他了。

    我每次写信与诸位弟弟,不觉得写得长,我想诸位弟弟厌烦不想看。但弟弟们
如有长信给我,我实在很已快乐,如获至宝,人真是各有各的性格啊!

    我从十月初一日起记日课,念念不忘想改过自新。回忆从前与小珊有点嫌隙,
实在是一时的气愤,不近人情,马上想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当天晚
上我到小珊家谈了很久。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嫌隙烟
消云散。近来的事大致这样,容我以后再写,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
十六日)

禀父母·劝弟勿夜郎自大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六月廿日,接六弟五月十二书,七月十六,接四弟九弟
五月廿九日书。皆言忙迫之至,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即县试案首前列,皆不写
出。同乡有同日接信者,即考古老先生,皆已详载。同一折差也,各家发信,迟十
余日而从容;诸弟发信,早十余日而忙迫①,何也?且次次忙迫,无一次从容者,
又何也?

    男等在京,大小平安,同乡诸家皆好;惟汤海秋于七月八日得病,初九日未刻
即逝。八月十八考教习,冯树堂、郭筠仙、朱啸山皆取。湖南今年考差,仅何子贞
得差,余皆未放,惟陈岱云光景②最苦。男因去年之病,反以不放为乐。王仕四已
善为遣回,率五大约在粮船回,现尚未定;渠身体平安,二妹不必挂心。叔父之
病,男累求详信直告,至今未得,实不放心。

    甲三读《尔雅》,每日二十余字,颇肯率教③。六弟今年正月信,欲从罗维山
处附来,男甚喜之!后来信绝不提及,不知何故?所付来京之文,殊不甚好。在省
读书二年,不见长进,男心实忧之,而无如何,只恨男不善教诲而已。大抵第一要
除骄傲气习,中无所有,而夜郎自大,此最坏事。四弟九弟虽不长进,亦不自满,
求大人教六弟,总期不自满足为要。余俟续陈。男谨禀。(道光二十四年七月廿
日)

    【注释】

    ①忙迫:意指忙碌。

    ②光景:情形。

    ③率教:听教。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六月二十日,接到六弟五月十二日的信。七月十六日,
接到四弟九弟五月二十九日的信。都说非常忙,寥寥几句话,字迹也潦草,便是县
里考试的头名和前几名,都没有写上。同乡中间有同一天接到信的,就是考古老先
生,也都详细写了。同是一通信兵,各家发信,迟十多天而从容不迫。弟弟们早十
多天而如此忙碌,为什么?并且每次都说忙,没有一次从容,又为什么? 

    儿等在京城,大小平安。同乡的各家都好,只是汤海秋在七月八日生病,初九
日未刻便逝世了。八月二十八日考教习,冯树堂、郭筠仙、朱啸山都取了。湖南今
年的考差,只有何子贞得了,其余的都没有放,只陈岱云的情形最苦。儿子因去年
的病,反而以为不放我而高兴。王仕四已经妥善的遗送回去,率五大约乘粮船回,
现在还没有定。他们身体平安,二妹不必挂念。叔父的病,儿子多次请求详细据实
告诉我,至今没有收到,实在不放心。

    甲三读《尔雅》,每天二十多字,还肯受教。六弟今年正月的信,想从罗罗山
处附课,儿子很高兴。后来的信绝不提这件事,不知为什么?所寄来的信,写得不
好。在省读书两年,看不见进步,儿子心里很忧虑,又无可奈可,只恨儿子不善于
教诲罢了。大约第一要去掉骄傲气习。心中无为有,又夜郎自大,这个最坏事。四
弟九弟虽说不长进,但不自满,求双亲大人教导六弟,总要不自满自足为要紧。其
余下次再陈告。儿子谨禀。(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二十日)

致诸弟·劝弟谨记进德修业

    【原文】

四位老弟左右:

    昨廿七日接信,畅快之至,以信多而处处详明也。四弟七夕诗甚佳,已详批诗
后;从此多作诗亦甚好,但须有志有恒,乃有成就耳。余于诗亦有工夫,恨当世无
韩昌黎及苏黄一辈人可与发吾狂言者。但人事太多,故不常作诗;用心思索,则无
时敢忘之耳。

    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弟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
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今日进一分德,便算
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馀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至于功名
富贵,悉由命走,丝毫不能自主。昔某官有一门生为本省学政,托以两孙,当面拜
为门生。后其两孙岁考临场大病,科考丁艰①,竟不入学。数年后两孙乃皆入,其
长者仍得两榜。此可见早迟之际,时刻皆有前走,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万不可稍
生妄想。六弟天分较话弟更高,今年受黜②,未免愤怨,然及此正可困心横虑,大
加卧薪尝胆之功,切不可因愤废学。

    九弟劝我治家之法,甚有道理,喜甚慰甚!自荆七遗去之后,家中亦甚整
齐,待率五归家便知。书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九弟所言之理,亦我所深
知者,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若神明耳。自此后当以九弟言书诸绅,而刻刻
警省。季弟天性笃厚,诚如四弟所云,乐何如之!求我示读书之法,及进德之
道。另纸开示。作不具,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付九日)

    【注释】
    ①丁艰:旧时称遭父母之丧为了艰。

    ②黜:降职或罢免。

    【译文】

    四位老弟左右:

    昨天,即二十六日接到来信,非常畅快,回信多而所写的事处处详细明白,四
弟的七夕诗很好,意见已详细批在诗后面。从此多做诗也很好。但要有志有恒,才
有成就。我对于诗也下了工夫,只恨当世没有韩昌黎和苏、黄一辈人,可以引起我
口出狂言。但人事应酬大多,所以不常作侍。用心思索,那还是时刻不忘的。

    我们这些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件事靠得住。进德、指孝、梯、仁、义的品德;
修业,指写诗作文写字的本领。这两件事都由我作主,得进一尺,便是我自己的一
尺;得进一寸,便是我自己的一寸。今天进一分德,便可算是积了一升谷;明天修
一分业,又算剩一分钱。德和业都增进,那么家业一天天兴起。

    至于宝贵功名,都由命运决定,一点也不能自主。过去某官员有一个门生,是
本省政,便把两个孙儿托他帮忙,当面拜做门生。后来那两个孙儿在临年考时大病
一场,到了科考又因父母故去而缺孝,不能入学。几年后,两人才都入学,大的仍
旧得两榜。可见入学迟、早,入学时间都是生前注定。考的方面虽尽其在我,但取
的方面听其在天,万万不要产生妄想。六弟天分比诸位弟弟更高些,今年没有考
取,不免气愤埋怨。但到了这一步应该自己将自己衡量一番,加强卧薪尝胆的工
夫,切不可以因气愤而废弃学习。

    九弟劝我治家的方法,很有道理,很高兴很安慰!自从荆七派去以后,家里也
还整齐,等率五回来便知道。《书》道;“不是认识事物难,而认识了去实行更
难。”九弟所片的道理,也是我久已知道的,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着人像神一
样。自此以后,当以九弟的批评作座右铭,时刻警惕反省。季弟天性诚笃顾实,正
像四弟说的,乐呵呵的!要求我指示读书方法和进德的途径,我另外开列。其余不
多写,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致诸弟·劝弟切勿恃才傲物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

    吾人为学,最要虚心。尝见朋友中有美材者,往往恃才傲物,动谓人不如已,
见乡墨则骂乡墨不通,见会墨则骂会墨不通,既骂房官,又骂主考,未入学者,则
骂学院。平心而论,己之所为诗文,实亦无胜人之处;不特无胜人之处,而且有不
堪对人之处。只为不肯反求诸己,便都见得人家不是,既骂考官,又骂同考而先得
者。傲气既长,终不进功,所以潦倒一生,而无寸进也。

    余平生科名极为顺遂,惟小考七次始售。然每次不进,未尝敢出一怨言,但深
愧自己试场之诗文太丑而已。至今思之,如芒在背。当时之不敢怨言,诸弟问父
亲、叔父及朱尧阶便知。盖场屋之中,只有文五而侥幸者,断无文佳而埋没者,此
一定之理也。

    三房十四叔非不勤读,只为傲气太胜,自满自足,遂不能有所成。京城之中,
亦多有自满之人,识者见之,发一冷笑而已。又有当名士者,鄙科名为粪土,或好
作诗古文,或好讲考据,或好谈理学,嚣嚣然①自以为压倒一切矣。自识者观之,
彼其所造曾无几何,亦足发一冷笑而已。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气,力戒自满,毋为
人所冷笑,乃有进步也。诸弟平日皆恂恂退让,第累年小试不售②,恐因愤激之
久,致生骄惰之气,故特作书戒之。务望细思吾言而深省焉,幸甚幸甚!国藩手
草。(道光二十四年十月廿一日)

    【注释】

    ①嚣嚣:喧华,吵闹。此处比喻沸沸扬扬。
    ②不售:不申。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我们研究学问最要虚心。我常看见朋友中有好的人才,往往恃着自己的才能傲
视一切,动不动就说别人不如自己。见了乡墨便说乡墨不通,见了会墨便说会墨不
通。既骂房官,又骂主考,没有人学便骂学院。平心静气来说,他自己所做的诗或
文,实在也没有什么超人之处,不仅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而且还有见不得人的地
方。只是因为不肯用对待别的尺度反过来衡量自己,便觉得别人不行。既骂考官,
又骂同考先灵取的。傲气既然大,当然不能进步,所以僚倒一生,没有一寸长进。

    我平生在科名方面,非常顺遂,只是小考考了七次才成功。但每次不中,没有
说过一句怨言,但深为惭愧,自己的考试诗文太丑罢了。今天想起来,如芒刺在背
上。那时之所以不敢发怨言,弟弟们问父亲、叔父和朱尧阶便知道了。因为考试场
里,只有文章丑陋而侥幸得中的,决没有文章好而被埋没的,这是一定的道理。

    三房十四叔,不是不勤读,只因傲气太盛,自满自足,便不能有所成就。京城
之中,也有不少自满的人,认识他们的人,不过冷笑一声罢了。又有当名士的,把
科名看得和粪土一样,或者喜欢作点古诗,或者搞点考据,或者好讲理学,沸沸扬
扬自以为压倒一切。看见的人,以为他们的成就也没有多少,也只好冷笑一声罢
了。所以我们用功,去掉傲气,力戒自满,不为别人所冷笑,才有进步,弟弟们平
时都询询退让,但多年小考没有中,恐怕是因为愤激已久,以致产生骄惰的习气,
所以特别写信告诫,务请想一想我说的话,幸甚幸甚!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
十月二十一日)

禀父母·做事当不苟不懈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四月十四日,接奉父亲三月初九日手谕,并叔父大人贺
喜手示,及四弟家书。敬悉祖父大人病体未好,且日加沉剧,父叔离诸兄弟服侍已
逾三年,无昼夜之间,无须叟①之懈。男独一人,远离膝下,未得一日尽孙子之
职,罪责甚深。闻华弟荃弟文思大进,葆弟之文,得华弟讲改,亦日驰千里,远人
闻此,欢慰无极!

    男近来身体不甚结实,稍一一用心,即癣发于面。医者皆言心亏血热,故不能
养肝,热极生风,阳气上肝,故见于头面。男恐大发,则不能入见,故不敢用心,
谨守大人保养身体之训,隔一日至衙门办公事,余则在家不妄出门。现在衙门诸
事,男俱已熟悉,各司官于男皆甚佩服,上下水乳俱融,同寅亦极协和。男虽终身
在礼部衙门,为国家办照例之事,不苟不懈,尽就条理,亦所深愿也。

    英夷在广东,今年复请人城;徐总督办理有方,外夷折服竟不入城,从此永无
夷祸,圣心嘉悦之至!术帮每言皇上连年命运,行劫财地,去冬始交脱,皇上亦每
为臣工言之。今年气象,果为昌泰,诚国家之福也!

    儿妇及孙女辈皆好,长孙纪泽前因开蒙大早,教得太宽。项读毕《书经》,请
先生再将《诗经》点读一遍,夜间讲《纲鉴》正史,约已讲至秦商鞅开阡陌。

    李家亲事,男因桂阳州往来太不便,已在媒人唐鹤九处回信不对。常家亲事,
男因其女系妾所生,已知春不皆矣。纪泽儿之姻事,屡次不就,男当年亦十五岁始
定婚,则纪泽再缓一二年,亦无不可,或求大人即在乡间选一耕读人家之女,男或
在京自定,总以无富贵气都为主。纪云对郭雨三之女,虽未订盟,而彼此呼亲家,
称姻弟,往来亲密,断不改移。二孙女对岱云之次子,亦不改移。谨此禀闻,余详
与诸弟书中。男谨禀。(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

    【注释】

    ①须叟:片刻。

    ②术者:算命的人。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四月十四日,接奉父亲三月初九日手谕,和叔父大人贺
喜手示、四弟家信,敬悉祖父病体没有好,而且一天天加重,父亲、叔父领着诸位
兄弟服侍已经三年,不分昼夜,没片刻可以松懈。只有儿子一个,远离膝下,没有
尽一天孙子的职责,罪责太深重了。听说华弟、荃弟文思大大进步。葆弟的文章,
得到华弟的讲改指点,也一日千里。远方亲人听了,太欣慰了。

    儿子近来身体不很结实,稍微用心,脸上的癣便发了出来。医生都说是心亏血
热,以致不能养肝,热极生风,阳气上肝,所以表现在脸上。儿子恐怕大发,不能
入见皇上,所以不敢用心,谨守大人保养身体的训示。隔一天到衙门去办公事,其
余时间在家不随便出门。现在衙门的事,儿子都熟悉了。属下各司官对于儿子都很
佩服,上下水乳交融,同寅也很和协。儿子虽终身在礼部衙门,为国家办照例这些
事,不苟且不松懈,一概按规矩办理,也是我愿意干的。

    英夷在广东,今年又请人诚。徐总督办理有方,外国人折服,竟不入城,从此
永无夷祸,皇上嘉奖喜悦得很。相命先生每每说皇上连年命运,交上了劫财运,去
年冬天才脱离。皇上也常对臣子们说,今年的气象,果然昌盛泰平,真是国家的福
气。

    儿妇和孙女辈都好,长孙纪泽,因为发蒙大早,教得大宽,近已读完《书
经》,请先生再把《诗经》点读一遍,晚上讲《纲鉴》正史,大约已讲到秦商秧开
阡陌。

    李家亲事,儿子因为桂阳州往来不便,已经在媒人唐鹤九处回信不对了。常家
亲事,儿子因他家女儿是小妾所生,便知道不成。纪泽儿的姻事,多次不成,儿子
当年也是十五岁才定婚,纪泽再缓一两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或者请大人在乡里
选择一耕读人家的女儿,或者儿子在京城自定,总以没有宝贵气习为主,纪云对郭
雨三的女儿,虽然没有订盟,彼此呼亲家,称姻弟,往来亲密,决不改变。二孙女
对岱云的次子,也不改变。谨此禀闻,其余详细写在给弟弟的信中。儿子谨禀,
(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

致诸弟·劝宜力除牢骚

    【原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日来京寓大小平安,癣疾又已微发,幸不为害,
听之而已。湖南榜发,吾邑竟不中一人。沅弟书中,言温弟之文,典丽鹬皇,亦尔
被抑,不知我诸弟中半来科名,究竟何如?以祖宗之积累,及父亲叔父之居心立
行,则诸弟应可多食厥报。以诸弟之年华正盛,即稍迟一科,亦未遂为过时。特兄
自近年以来,事务日多,精神日耗,常常望诸弟有继起者,长住京城,为我助一臂
之力。且望诸弟分此重任,余亦欲稍稍息肩,乃不得一售,使我中心无倚。

    盖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废,场中之患目疾,自难见长。温弟天分,本甲于诸
弟,惟牢骚太多,性情太懒,前在京华,不好看书,又不作文,余即心甚忧之。近
闻还家后,亦复牢骚如常,或数月不搦管为文。吾家之无人继起,诸弟犹可稍宽其
责,温弟则实自弃,不昨尽诿其咎于命运。

    吾尝见朋友不中牢骚太甚者,其后必多抑塞①,如吴(木云)台凌荻舟之流,
指不胜屈。盖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许,无故而尤天,则天必不许,无故而尤人,
则人必不服,感应之理,自然随之。温弟所处,乃读书人中最顺之境,乃动则怨尤
满腹,百不如意,实我之所不解。以后务宜力除此病,以吴(木云)台凌荻舟为眼
前之大戒。凡遇牢骚欲发之时,则反躬自思,吾果有何不足,而蓄此不平之气,猛
然内省,决然去之。不惟平心谦抑,可以早得科名,亦一养此和气,可以稍减病
患。万望温弟再三细想,勿以吾言为老生常谈,不直一哂②也。

    王晓林先生在江西为钦差,昨有旨命其署江西巡抚,余署刑部,恐须至明年乃
能交卸。袁漱六昨又生一女,凡四女,已殇其二,又丧其兄,又丧其弟,又一差不
得,甚矣穷翰林之难当也!黄麓西由江苏引入京,迥非昔日初中进士时气象,居然
有经济才。

    王衡臣于闰月初九引见,以知县用,后于月底搬寓下洼一庙中,竟于九月初二
夜无故遽卒。先夕与同寓文任吾谈至二更,次早饭时,讶其不起,开门视之,则已
死矣。死生之理,善人之报,竟不可解。

    邑中劝捐,弥补亏空之事,余前己有信言之。万不可勉强勒派。我县之亏,亏
于官者半,亏于书吏者半,而民则无辜也。向来书吏之中饱,上则吃官,下则吃
民,名为包片包解。其实当征之时,是以百姓为鱼肉而吞噬之,当解之时,则以官
为雉媒而播弄之。官索钱粮于书吏之手,犹索食于虎狼之口,再四求之,而终不肯
吐,所以积成巨亏。并非实欠在民,亦非官之侵蚀人已也。今年父亲大人议定粮饷
之事,一破从前包征包解之陋风,实为官民两利,所不利者,仅书吏耳。即见制台
留朱公,亦造福一邑不小,诸弟皆宜极力助父大人办成此事。惟损银弥亏,则不宜
操之太急,须人人愿捐乃可。若稍有勒派,则好义之事,反为厉民之举,将来或翻
为书吏所藉口,必且串通劣绅,仍还包征包解之故智,万不可不预防也。

    梁侍御处银二百,月内必送去,凌宅之二百,亦已兑去。公车来,兑六七十
金,为送亲族之用,亦必不可缓,但京寓近极艰窘,此外不可再兑也。书不详尽。
余俟续县。国藩手草。(咸丰元年九月初五日)

    【注释】

    ①抑塞:心情忧郁,内气不通畅。

    ②哂:微笑,一笑了之。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近来京城家里大小平安,我的癣疾又已经开始发了,幸亏还不甚为害,听它
去。湖南的榜已发,我们县时一个也没有中。沅弟信中,说温弟的文章黄丽鹬皇,
也被压抑,不知道各位弟弟中将来的科名究竟如何?以祖宗的积德、父亲、叔父的
居心立行,则各位弟弟应该可以多受些挫折。各位弟弟的年华正盛,就是稍微迟考
一科,也不是就过时了。只是愚兄近年以来,事务日多,业神日耗,常常希望各位
弟弟有继之而起的人,长住京城,为我助一臂之力。并且希望各位弟弟分点重任,
我也想稍为休息一下,却不能实现,使我心里感到无靠。

    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废,场中又患目疾,自难见长。温弟的天分,在弟弟中
算第一,只是牢骚太多,性情太懒,近来听说回家后,还是经常发牢骚,或者几个
月不拿笔。我家之所以无人继起,各位弟弟的责任较轻,温弟实在是自暴自弃,不
能把责任推诿到命运。

    我常常看见朋友中牢骚太甚的人,后来一定抑塞。如吴(木云)台、凌获舟之
流,数也数不清。因为无缘无故而怨天,天也不会答应;无缘无故而尤人,人也不
会服。感应之理,自然随之。温弟所处的环境,是读书人中最顶的境遇。动不动就
怨尤满腹,百不如意,实在使我不理解。以后务宜努力去掉这个毛病,以吴(木云)
台、凌获舟为眼前的大戒。凡遇到牢骚要发之时,就反躬自思,我有哪些不足,而
积蓄了这不平之气,猛然内省,决然去掉。不仅平心谦抑,可以早得科名,也是养
这和气,可以稍微减少病痛。万望温弟再三细想,不要以为我的话是老生常谈,不
值得理会。

    王晓林先生在江西为钦差,昨天有圣旨,命他署理江西巡抚,我署理刑部,恐
怕要到明年才能交卸。袁漱六昨又生一女,共四女,已死了两个,又丧了兄,又丧
了弟,又一个差事不得,究翰林真是太难当了。黄麓西由江苏引见入京,与过去初
中进士时的气象泅然不同,他居然有经济才能。

    王衡臣在闰月初九引见,用为知县,以后在月底搬到下洼一个庙里住,竟在九
月初二日晚无缘无故死了。前一天晚上,还和同住的文任吾谈到二更。第二天早皈
时,奇怪他不起床,打开门一看,已经死了。生与死的道理,好人的这种报应,真
不可解,一看,已经死了。生与死的道理,好人的这种报应,真不可解。

    家乡劝捐,弥补亏空的事,我前不久有信说到,万万不可以勉强勒派,我县的
亏空,亏于这收员的占一半,亏于书吏的占一半,老百姓是无辜的。从来书吏的中
间得利,上面吃官,下面吃民,名义上是包征包解,其实当征的时侯,便把百姓做
鱼肉而吞吃。当解送的时侯,又以官为招引的雉而从中播弄。官索取钱粮于书吏手
上,好比从虎狼口里讨食,再四请求,还是不肯吐,所以积累成大亏。并不是实欠
在民,也不是官员自己侵吞了。今年父亲议定粮饷的事,一破从前包征包解的陋
风,实在是官民两利,所不利的,只是书吏。就是见制台留朱公,也造福桑粹不
小,各位站弟应该都帮父亲大人办成这件事只是捐钱补亏空,不要操之大急,一定
要人人自愿捐才行。如果稍微有勒派,那么一件好义的事,反而成了厉民之举,将
来或者反而为书吏找到借口,并且必然串通劣绅,闹着要恢复包征收包解送,千万
不可不早为防备。

    梁恃御处银二百两,月内一定要送去。凌宅的二百两,也已经兑去。官车来,
兑六、七十两,为送亲族用,也一定不能缓了。但京城家里近来很难窘迫,除上述
几处不可再兑。信写得不详细,其余容以后再写。兄国藩。(咸丰元年九月初五
日)

致四弟·不宜露头角于外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项接来缄,又得所寄吉安一缄,具悉一切。朱太守来我县,王
刘蒋唐往陪,而弟不往宜其见怪。嗣后弟于县城省城,均不宜多去。处兹大乱未平
之际,惟当藏身匿变,不可稍露圭角①于外,至要至要!

    吾年一饱阅世态,实畏宦途风波之险,常思及早抽身,以免咎戾②,家中一
切,有关系衙门者,以不兴闻为妙。(咸丰六年九月初十日)

    【注释】

    ①稍露圭角:意同稍露头角于外。

    ②咎戾:惹祸。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刚接到来信,又收到所寄的吉安一信,知道一切。朱太守来我县,王、刘、
蒋、唐作陪,而弟弟不去,难怪他见怪了。以后弟弟对于县城、省城,都不宜多
去。处在大乱未平的时侯,应当藏身匿迹,不可稍微在外面露头角,非常重要、非
常重要!

    我这一年来看透了世态,实在害怕场风波的危险,经常想到要及早抽身,以免
惹祸。家中一切,有关系到衙门的,以不参与为妙。(咸丰六年九月初十日)

致九弟·  劝宜息心忍耐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十二日申刻,代一自县归,接弟手书,具审一切。十三日未刻
文辅卿来家,病势甚重,自醴陵带一医生偕行,似是瘟疫之证,两耳已聋,昏迷不
醒,问作诸语,皆惦记营中。余将弟已赴营,省城可筹半饷等事,告之四五次。渠
已醒悟,且有喜色。因嘱其静心养病,不必挂念营务,余代为函告南省江省等语。
渠亦即放心,十四日由我家雇夫送之还家矣。若调理得宜,半月当可痊愈,复原则
尚不易易。

    陈伯符十二日来我家,渠因负疚在身,不敢出外酬应,欲来乡来避地计。黄子
春官声及好,听讼勤明,人皆畏之。弟到省之期,计在二十日,余日内甚望弟信,
不知金八佑九,何以无一人归来,岂因饷来未定,不遽遣使归与?

    弟性褊①急似余,恐拂郁或生肝疾,幸息心忍耐为要!兹趁便;寄一缄,托黄
宅转遁,弟接到后,弟接到后,望(上山而下)②人送信一次,以慰悬悬③。家中
大小平安,诸小儿读书,余自能一一检点,弟不必挂心。(咸丰七年九月廿二日)

    【注释】

    ①褊:通“偏”。

    ②(上山下而):通“专”。

    ③悬悬:悬,即悬念,悬悬则加重语气,指非常悬念。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申刻,代一从县里回来,接到弟弟手书,知道一切,十三日未旋文辅卿
来家,病势很重,从醋陵带了一个医生同行,似下足瘟疫,两耳已经聋了,昏迷不
醒,间或讲梦话,都是惦记军营中事,我把弟弟已上个营、省城可筹半饷这些事,
告诉四、五次。他已醒悟,有了喜色。因此嘱咐他静心养病,不必挂念营署,我代
为通知南省江省。他也就放心了。十四日由我家雇人送他因家,如果调理得法,半
月可以好转,复原还不太容易。

    陈伯行十二日来我家,他因负疚在身,不敢出外应酬,想到乡里来避一避。黄
子春官声很好,办理诉讼案件勤政明断,人人都畏惧他,弟弟到省日期,算来在二
十日。我日内很盼望你来信,不知金八、佐九,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回来?是不是军
饷没有定,不急于派人回吗?

    弟弟性格偏急,像我,恐怕不得意生出肝病来,希望息息心火,忍耐忍耐。现
乘便寄信一封,托内宅转寄,弟弟接信后,请派专人送信一次,以慰我的悬念。家
中大小平安,几个小孩读书,我自己可以一一检点,弟弟不必挂念,(咸丰七年九
月二十二日)

致九弟·劝弟须保护身体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接弟十五夜所发之信,知十六日已赴吉安矣,吉字中营尚易整顿否?古之成大
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阙一不可。弟之综理密微,精力较胜于我。军中
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亲自记注,择人而授之。古人以销仗鲜明为威敌之
要务,恒以取胜。刘峙衡于火器亦勤于修整,刀矛则全不讲究。余曾派褚景昌赴河
南采买白蜡杆子,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人颇爱重。弟试留心此事,亦练理之一端
也。至规模宜大,弟亦讲求及之。但讲阔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颟顸①,
毫无条理,虽大亦奚足贵?等差不紊,行之可久,斯则器局宏大,无有流弊者耳。
顷胡润芝中丞来书,赞弟有曰“才大器大’四字,余甚爱之。才报于器,良为知
言。

    湖口贼舟于九月八日焚夺净尽,湖口梅家洲皆于初九日攻克,三年积愤,一朝
雪耻,雪琴从此重游浩荡之宇。惟次青尚在坎(上穴下臼)之中,弟便中可与通音
问也。李迪庵近有请假回籍省亲之意,但未接渠手信。渠之带勇,实有不可及处,
弟宜常与通信,殷殷请益。弟在营须保养身体,肝郁最伤人,余平生受累以此,宜
和易以调之也。(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

    【注释】
    ①颟预:漫不经心的意思。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二日晚灯后,佑九、金八归,接到十五日晚所发的信,知道十六日已赴吉
安,数手指头计算弟弟二十四日,应当可达到军营,二十五、六应当派专人回来,
今天还没有到,真是望眼欲穿。吉安中营还容易整理吗?

    古代成就大事业的人,规模远大和综理密微两方面缺一不可。弟弟的综理密
微,精力超过了我。军中器械,稍精良的,要另外建立一个帐簿,亲自记录注明,
选择适当的人授给使用。古人打仗,以铠仗鲜明威慑敌人,常常容易取胜。刘峙衡
对于火器勤于修整,对刀矛却完全不讲究。我曾经派诸景昌去河南采买白蜡杆子,
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弃,他们都很爱重。弟弟也可试一试,留心这件事,也是综理
的一方面。

    至于说到规模宜大,弟弟也要讲求。但讲大场面,最容易混入一些散漫分子,
遇事漫不经心,毫无条理,那么虽说大又何足贵呢?差事繁多而有条不紊,实行可
以久远、那么虽然局面宏大,没有流弊产生,胡润之中丞来信称赞弟弟,信中有
“才大器大”四字,我很喜欢。才能的根本是器量,这真是了解你的话中啊!

    湖口敌船,在九月八日烧的烧夺的夺,全部干净歼灭了。湖口梅家洲,都在九
日攻克,三年积累的气愤,这一天真是雪了耻,雪琴从此重新游弋在水面那浩荡的
天地。只是次青还在坎坷境遇里。弟弟在方便时可和他通通音讯。润翁来信,仍然
想奏请皇上要我东征,我刚复信,陈述了不合适的道理,不知道能不能阻止?

    彭中堂复信一封,由弟弟处寄到文方伯署里,请他转寄到京城。弟弟有信呈报
藩署,在信尾添上一笔也可以。李迪庵有请假回家探亲的意思,但没有接到他的亲
笔信。他带兵实在有人不可及的地方。弟弟宜经常和他通信,殷勤请求教益。弟弟
在军营要保养身体,肝郁最伤身,我平生受累就是肝郁,应以和易调和一番。
(咸丰七年十月初四日)

致九弟·做人须要有恒心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正七、有十归,接弟信,备悉一切。定湘营既至三曲滩,其营官成章鉴
亦武弁中之不可多得者,弟可与之款接。来书谓“意趣不在此,则兴会索然”,此
却大不可。凡人作一事,便须全副精神往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
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①,终身一无所成,我生平坐犯无恒的弊
病,实在受害不小。当翰林时,应留心诗字,则好涉猎他书,以纷其志;读性理书
时,则杂以诗文各集,以歧其趋。在六部时,又不甚实力讲求公事。在外带兵,又
不能竭力专治军事,或读书写字以乱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无一成,即水军一事,
亦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弟当以为鉴戒。

    现在带勇,即埋头尽力以求带勇之法,早夜孽孽②,日所思,夜所梦,舍带勇
以外则一概不管。不可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作州县,纷纷扰扰,干头万绪,
将来又蹈我之覆辙,百无一成,悔之晚矣。

    带勇之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讲求战守次之,《得胜歌》中各
条,一一皆宜详求。至于口粮一事,不宜过于忧虑,不可时常发禀。弟章既得楚局
每月六千,又得江局月二三千,便是极好境遇。李希庵十二来家,言迪庵意欲帮弟
饷万金。又余有浙盐赢馀万五千两在江省,昨盐局专丁前来禀沟,余嘱其解交藩库
充饷,将来此款或可酌解弟营,但弟不宜指请耳。

    饷项既不劳心,全剧精神讲求前者数事,行有馀力则联络各营,款接绅士。身
体虽弱,却不宜过于爱惜。精神愈用则愈出,阳气愈提则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则
夜间临睡愈快活。若存一爱惜精神的意思,将前将却,奄奄无气,决难成事。--
凡此,皆因弟兴会索然之言而切戒之者也。

    弟宜以李迪庵为法,不慌不忙,盈科后进,到八九个月后,必有一番回甘滋味
出来。余生平坐无恒流弊极大,今老矣,不能不教诫吾弟吾子。

    邓先生品学极好,甲三八股文有长进,亦山先生亦请邓改文。亦山教书严肃,
学生甚为畏惮。吾家戏言戏动积习,明年喜在家,当与两先生尽改之。

    下游镇江、瓜洲同日克夏,金陵指日可克。厚庵放闽中提督,已赴金陵会剿,
准其专招奏事。九江亦即日可复。大约军事在吉安、抚、建等府结局,贤弟勉之。
吾为其始,弟善其终,实有厚望。若稍参以客气,将以鼓志,则不能为我增气也。
营中哨队请人气尚完固否?下次祈书及。(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注释】

    ①恒:即恒心。

    ②孽孽:勤勉,努力不懈的样子。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正七、有十回,接到弟弟的信,知道一切,定了湘营到三曲滩,营官
成章侄,出是营弁并中不可多得之才,弟弟可与他结交。来信说你意趣不在这里,
所以干起来索然寡兴,这是大大不行的。凡人作一件事,便须全副精神去做,全神
贯注这件事,自始至终不松懈,不能见异思这,做这件事,想那件事,坐这山,望
那山。人没有恒心,一生都不会有成就。

    我生平犯没有恒心的毛病,实在受害不小。当翰林时,本应该留心诗字,却喜
欢涉猎其他书籍,分散了心志。读性理方面的书时,又杂以诗文各集,使学习的路
子歧异。在六部时,又不太用实劲去办好公事。在外带兵,又不能竭力专心治理军
事,或者读书写字,乱了意志。这样,人垂老了,百事无一成功。就是水军这件
事,也是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弟弟应当以我为鉴戒。

    现在带兵,就是埋头苦干,尽心尽力,以求带好兵的方法,日夜孽孽以求,日
所思,夜所梦,除带兵一件事,一概不管。不可以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做州
官县令,纷纷扰拢,千头万绪,将来又走我的老路,百无一成,那时悔也晚了。

    带兵的方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讲求战守次之。得胜歌里说的备
条,都要一一讲求,至于口粮,不要过于忧虑,不可时常发禀报。弟弟营中既然得
了湖北局每月的六千,又得江西局每月二三千,倒是最好的了。李希庵十二日来
家,说迪庵想要帮助弟弟军饷万两。又我有浙盐盈余万五千两,在江省,昨天盐局
派兵了前来禀报询问,我嘱咐他解交藩库充军的,将来这笔钱,或者可以酌情解送
弟弟军营,但弟弟不合适指定这笔款要求拨给。

    恼项既然不操心了,全副精神,讲求前面讲的几件事,再行有余力,就去联络
各营,款接绅士,身体虽弱,却不过于爱惜;精神越是用还越精神;阳气越提越
盛;每天做事越多,晚上睡觉时越快活。如果存一个爱惜精神的念头,想进又想
退,奄奄没有中气,决难成事。这些都因弟弟说索然寡兴一句话,引发出来的要你
切戒的话。弟弟要以李迪庵为法,不慌不忙,盈科后进,到八、九个月以后,必有
一番甜美的滋味出来。

    我生平没有恒心的流弊极大,如今老了,不能不告诫我的弟弟、我的儿子。邓
先生品学极好,甲三八股文有进步,亦山先生也请邓先生批改文章。亦山教书严
肃,学生很怕他,我家说话随便、行为不检点的老习惯,明年当为两位老师改正过
来。

    镇江、瓜洲,同一天克复,金陵指日可攻下,厚庵放任闽中提督,已去金陵会
剿,准许他去折奏事,九江也指日可复。大约战事在吉安、抚、建等府结局。贤弟
勉之:我开头,弟弟完成,实在期予愿望。如果稍微参杂一点客气,将会败坏志
气,就不能为我争气了。营中哨队那些人,士气还定固吗?下次请在信中提到。
(咸丰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致九弟·言凶德有二端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初三日刘福一等归,接来信,藉悉一切。城贼围困已久,计不久亦可攻克,惟
严断文报是第一要义,弟当以身先之,家中四宅平安,余身体不适,初二日住白玉
堂,夜不成寐。

    温弟何日至吉安?古来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曰长傲,曰多言。丹朱①之不
肖,曰傲曰嚣讼②,即多言也。历现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败家丧生。余生乎颇病
执拗,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笔下亦略近乎嚣论。静中默省愆③尤,我之处处获
戾④,其源不外此二者。温弟性格略与我相似,而发言尤为尖刻。凡激之凌物,不
必定以言语加人,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温弟之神气稍有英发之
姿,面色间有蛮很之象,最易凌人。

    凡心中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则达于面貌。以
门地言,我之物望大减,方且恐为子弟之累;以才识言,近今军中炼出人才颇多,
弟等亦无过人之处:皆不可待。只宜抑然自下,一昧言忠信行笃敬,庶几可以遮护
旧失,整顿新气,否则人皆厌薄之矣。

    沅弟持躬涉世,差为妥协。温弟则谈笑讥讽,要强充老手,犹不免有旧习,不
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闻在县有随意嘲讽之事,有怪人差帖之意,急宜惩之。余
在军多年,岂无一节可取?只因做之一字,百无一成,故谆谆教诸弟以为戒也。
(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

    【注释】
    ①丹朱:传说中先古时代部落首领尧的儿子,荒淫无道,所以尧传位给舜。

    ②嚣讼:傲慢嚣张,不辨是非。

    ③愆:过失,错误。

    ④戾:罪过。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初三日刘福一等回后接来信,知道一切。城里敌军队围困已久,估计不久也可
攻下,但要严格切断敌之文报,是第一要紧的事,弟弟应作出表率。家中四宅都平
安,我身体不舒服,初二日住白玉堂,晚上睡不着。

    温弟何日到吉安?古人兑凶德致败的,大约有两点:一是长傲,二是多言。丹
朱的不肖,一是傲,二是奸诈而好讼。历代名公钜卿,大都因这两点败家丧身,我
生平有执拗的毛病,性格上的傲气,不很多言,而笔下也近于好许好讼。平静时反
省我的毛病,每一次受到惩罚,根源不外这两点。温弟与我略似,而发言尤其尖
刻。凡属傲气欺凌物事,不必一定是言语伤人,有的是那股子傲气欺人,有的是脸
色难看而欺人,温弟的神气,稍微有点蛮狠的样子,脸色有时有蛮狠的表情,最容
易凌人。

    凡心里不可以有所依仗,心里有了依仗,就会现于脸上,以门第来说,我的物
望大减,而且恐怕成子弟的累赘,以才识来说,最近军队里锻炼出来的人才很多,
弟弟等也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都没有可依仗的。只能抑然自下,一味的讲话中
信,行事诚笃敬谨,也许可以遮盖老的过失,整顿出新的气象,不然,别人都会讨
厌看轻你。

    沅弟持躬涉世,差为妥恰,温弟则谈笑订飘,强交老手,不免有旧习气,不可
不猛省,不可不痛改。我在军中多年,难道没有一点可取,只因一个傲字,百无一
成,所以谆谆教各位弟弟引以为戒。(咸丰八年三月初六日)

致九弟·愿共鉴诫二弊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日胡二等归,接弟十三夜书,具悉一切。所论兄之善处,虽未克当,然亦
足以自怡。兄之郁郁不自得者,以生平行事有初鲜终;此次又草草去职,致失物
望,不无内疚。

    长傲、多言二弊,历观前世卿大夫兴衰,及近日官场所以致祸福之由,未尝不
视此二者为枢机,故愿与诸弟共相鉴诫。第能惩此二者,而不能勤奋以图自立,则
仍无以兴家而立业。故又在乎振刷精神,力求有恒,以改我之旧辙,而振家之丕
基。弟在外数月,声望颇隆,总须始终如一,毋怠毋荒,庶几子弟为初旭之升,而
于兄亦代为桑榆之补,至嘱至嘱。

    次青奏赴浙江,令人阅之气王。以次育之坚忍,固宜有出头之一日,而咏公亦
可谓天下之快人快事矣。

    弟劝我与左季高通书问,此次暂未暇作,准于下次寄弟处转递。此亦兄长傲之
一端,弟既有言,不敢遂非也。(咸丰八年三月廿四日)

    【注释】

    ①物望:众人所望、期待。

    ②丕基:基础,根底。

    ③桑榆:比喻人到老年之时。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四日胡二等回,接到弟弟十二日的信,知道一切。称誉为兄的长处,虽不
恰当,然而也足以使我快乐,为兄之所以郁郁不自得,是因生平办事,有始无终,
这次又草草去职,丧失威信,心里感到内疚。

    长傲、多言两个弊病,以前的世卿大夫的兴与衰,以及近来官场祸、福的原
因,未尝不是看这两个弊病制约得如何为关键;所以愿意与各位弟弟一起鉴诫。弟
弟能克服这两个弊病,却不能勤奋以图自立,那仍然无法兴家立业,因此还要振刷
精神,力求有恒,不走我的老路,才是振兴家业的根基。弟弟在外面几个月,声望
很高,总要始终如一,不懈怠,不荒疏,也许对于弟弟来说为初升的太阳,而对于
我来说,等于你代我做到先负而后胜。至瞩至嘱!

    次青奏赴浙江,令人看了生气。以次青的坚忍不拔,应该有出头之日,而诵公
也算是天下的快人快事。弟弟劝我与左季高通通信,这次暂时不得空,准定在下次
寄到你那里转交。这也是为兄长做的一个表现,弟弟既然提出来了,我岂敢还不改
正吗。(咸丰/畔三月二十四日)

致九弟·注意平和二字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

    春二安五归,接手书,知营中一切平善,至为欣慰!次青二月以后,无信寄
我,其眷属至江西,不知果得一面否?弟寄接到胡中丞奏伊入浙之稿,示知是否成
行?项得耆中丞十三日书,言浙省江山兰溪两县失守,次青前往会剿;是次青近日
声光,亦渐渐脍灸人口。广信衙州两府不失,似浙中终无可虑,未审近事究复如
何?

    广东探报,言洋人有船至上海,亦恐其为金陵余孽所攀援;若无此等意外波
折,则洪杨股匪,不患今岁不平耳。九江竟尚未克,林启荣之坚忍,实不可及。闻
林城防兵,于三月十日小挫一次,未知确否?弟于次青迪庵雪琴等处,须多通音
问,余亦略有见闻也。

    兄病体已愈十之七人,日内并未服药,夜间亦能熟睡,至子正以后则醒,是中
年后人常态,不足异也。湘阴吴贞阶司马,于念六日来乡,是厚庵嘱其来一省视,
次日归去。

    余所奏报销大概规模一折,奉朱批该部议奏,户部旋于二月初九日复奏,言曾
国藩所拟,尚属妥协云云。至将来需用部费,不下数万,闻杨彭在华阳镇抽厘,每
月可得二万,系雪琴督同凌荫廷刘国斌经纪其事,其银归水营杨彭两大股分用。余
偶言可从此项下设法筹出部费,贞阶力赞其议,想杨彭亦必允从。此款有着,则余
心又少一牵挂矣。

    温弟丰神较峻①,与兄之伉直简澹②,虽微有不同,而其难于谐世,则殊途而
同归,余常用为虑。大抵胸中抑郁,怨天尤人,不特不可以涉世,亦非所以养德,
不待无以养德,亦非所以保身。中年以后,则肝肾交受其苟,尽郁而不畅则伤木,
心火站烁则伤水。科今日之目疾,及夜不成寐,其由来不外乎此。故于两弟时时以
平和二字相勖③,幸勿视为老生常谈,至嘱至嘱!

    亲族往弟营者,人数不少,广厦万间,本弟素志。第善乩国者,观贤哲在位,
则卜其将兴,见冗员浮杂,则知其将替。善乩军营亦然,似宜略为分别;其极无用
者,或厚给途费,遗之归里,或酌凭之撰,而主者宴然不知其不可用,此宜深察者
也。附近百姓,果有骚扰事情否?此亦宜深察者也。(咸丰八年三月三十日)

    【注释】

    ①丰神毅峻:神气十足,严肃庄重。

    ②伉直简澹:刚直不阿、不重势利。

    ③勖:劝导、帮助。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春二、安五回,接到你的手书,知道营中一切平善,非常欣慰!次青二月以
后,没有信寄我,他的眷属到江西,不知道他们见过一面没有?弟弟寄来的胡中丞
奏请他入浙的文稿,不知是否去了?刚得耆中丞十三日的信,说浙省江山、兰溪两
县失守,次青前去会剿。看来次青近来的名声,也渐渐脸灸人口了。广信、衙州两
府不失。似乎浙中并不可虑,未知近来情形究竟如何?

    广东探报,说洋人有船到上海,只怕那是金陵余孽拉来的援兵。如果没有这些
意外的波折,那洪、杨之祸,不愁今年不平定。九江竟然还没有攻克,林启荣的坚
忍,实在是一般人难及的。听说麻城防守的兵,在三月十日小败一次,不知确实
不?弟弟对于次青、迪庵、雪琴等处,要多通音问,我也略为有些见闻。

    愚兄的病已好了十之七八,近来并没有吃药,晚上也可以熟睡,到子正以后便
醒来,是过了中年人的常态,不足奇怪。湘阴吴贞阶司马,在二十六日来乡,是厚
庵嘱咐他来看望一次,第二天走了。

    我所写的关于报销大概规模的奏折,奉朱批由户部议奏,户部随即在二月初九
日复奏,说曾国藩所拟的还比较妥当。将来需要动用部费,不少于几万两。听说
杨、彭在华阳镇抽厘金,每月可得二万两,是雪琴督责凌荫廷、刘国斌经手这件
事,抽的厘金归水营杨、彭两军分用。我偶尔说可以从这个项目下设法筹出部费,
贞阶很赞成,我想杨、彭也会允许的。这笔钱有了着落,我心里又少了一层牵挂。

    温弟的风采神气比较外露,与为兄的傲慢、直言、俭朴、淡泊,虽说小有区
别,而就处世和谐来说,那是殊途而同归,都难以处世,我常常为此而焦虑。大概
心里抑郁,怨天尤人的人,不仅不可以涉世,也不利于品行的修养;不仅不利于品
行的修养,也不利于保养身体。我中年以后,就出现肝病、肾病、中医所说的叫郁
而不畅,伤木;心火上烁,伤水。我现在的眼病,晚上睡不着,都从这里派出来。
所以弟弟俩要时刻用“平和”二字互相勉励。不要看做老生常谈。至嘱至嘱!

    亲戚族人去弟弟军营的,人数不少,安得广厦千万间,这本是弟弟素来的志
愿。但是,善于观测国家大事的人,看见贤人哲士在掌权,就可预见国家会兴旺;
看见多余的官员宠杂相处,就可预卜国家会衰败。善于观测一个军队也是如此,似
乎应该区别对待;很无能的,或者多送点路费,遣送回家;或租民房,让他们住在
军营外面。不要使军营里出现惰慢、喧闹的现象,也许更适宜。

    至于屯兵城下,日子太久,恐怕士气会松懈,像雨后受潮已驰的弓箭,像三天
已腐烂的饭菜,而带兵的人茫然不晓得已不能用了,这是要深自省察的。附近百
姓,真有骚扰的情况吗?这也是要深自省察的。(咸丰八年三月三十日)

致四弟·必须加意保养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今年以来,贤弟实在劳苦,较之我在军营,殆①过十倍,万
望加意保养。祁阳之贼,或可不窜湘乡,万一窜入,亦系定数,余已不复县系。余
自去年六月再出,无不批之禀,无不复之信,往来这嫌隙尤悔,业已消去十分之七
八。惟办理军务,仍不能十分尽职,盖精神不足也。

    贤弟闻我近日在外,尚有错处,不妨写信告我。余派委员伍华瀚在衡州坐探,
每二日送信一次;家中若有军情报营,可由衡城交伍转送也。(咸丰九年五月初六
日)

    【注释】

    ①殆:恐怕。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今年以来,贤弟实在劳苦,比我在军营,恐怕要辛苦十倍,万万希望加意保养
身体。祁阳和敌人,或者可能不流窜到湘乡,万一窜入,也是无意吧,我已经不去
悬念它了。我自去年六月再度出山,没有一件不批复的禀告,没有一封不复的信
件,过去由于往来结下的嫌隙今天很后悔,现在业已消除十之七八。只是办理军
务,仍然不能够十分尽职尽力,因精神不足。

    贤弟听说我近日在外,还有过错,不妨写信告诉我。我委派伍华瀚在衡州充当
坐探,每两无送信一次,家中如有军情报营,可由衡州交伍华瀚转送。(咸丰九年
五月初六日)

致九弟四弟·早起乃健身之妙方

    【原文】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接家信,知叔父大人,已于三月二日安厝马公塘。两弟于
家中两代老人养生送死之事,备极敬诚,将来必食报于子孙。闻马公场山势平衍,
可决其无水蚁凶灾,尤以为慰。澄弟服补剂而大愈,幸甚幸甚!

    吾平生颇讲求惜福二字之义,送来补药不断,且蔬菜亦较奢①,自愧享用太
过;然亦体握大弱,不得不尔。胡润帅李希庵常服辽参,则其享受更有过于余者。
家中后辈子弟,体弱学射,最足保养,起早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也。(咸丰十年
三月廿四日)

    【注释】

    ①奢:过分,过度。

    【译文】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接到家信,知道叔父大人已在三月二日安葬马公塘。两位弟弟对于家中两代老
人养老送终的事,办理得非常诚敬,将来你们的后代会得到回报:听说马公塘山势
平衍,可见决不会有水淹蚁蛀的灾祸,尤其感到欣慰。澄弟吃补药而病大好,非常
幸运!

    我平生很讲求“惜福”二字的意义。送来补药不断,食用蔬菜也比较过度,自
己感觉太过了,吃了很惭愧。然而体质中气也确是太弱,不得不吃得稍好一点。胡
润帅、李希庵常服辽参,享受更有超过我的地方,家中后辈子弟,身体弱的学射
击,是保养身体的好办法,早起尤其是健身的千金妙方、长寿的金丹啊!(咸丰
十年三月二十四日)

致九弟·宜平骄矜之气

    【原文】

    沅弟左右:接来缄,知营墙及前后壕皆倒,良深焦灼。然亦恐是挖壕时不甚得
法,若容土覆得极远,虽雨大,不至仍倒入壕内,庶稍易整理。至墙子则无倒坍,
不仅安庆耳。徽州之贼,窜浙者,十之六七,在府城及休宁者,闻不过数千人,不
知确否?

    连日雨大泥深,鲍张不能进剿,深为可惜!季高尚在乐平,余深恐贼窜入江西
腹地,商之季高,无遽入皖,季高亦以雨泥不能速进也。

    润帅谋皖已大半年,一切均有成竹,而临事复派人救援六安,与吾辈及希庵等
之初议,全不符合。枪法忙乱,而弟与希庵皆有骄矜之气,兹为可虑。希庵论事,
最为稳妥,如润帅有枪法稍乱之事,弟与希婉陈而切谏之。弟与希之矜气,则彼此
互规①之,北岸当安如泰山矣。(咸丰十年三月廿一日)

    【注释】

    ①互规:互相约制。

    【译文】

沅弟左右:

    接到来信,得悉营墙和前后浚沟都倒塌了,深感焦急。然而也怕是挖壕沟时不
大得法,如果挖的土堆得离壕沟很远。雨就是大些,不至于又冲入壕内,也许稍微
容易整理。至于营墙那是没有不倒坍的,不仅仅是安庆,徽州的敌人,流窜浙中
的,十之六七;在府城和休宁的,听说不过几千人,不知道确实不?

    连日雨大泥深,鲍、张两军不能进攻,深为可惜。季高尚在乐平,我深怕敌窜
入江西腹心之地,与季高商量,不要急于入安徽,季高也觉得雨大泥深不能很快出
发。

    润帅谋划安徽战局已经大半年,一切他都胸有成竹,而临事又派人救援六安,
和我们及希庵等开初的意思,完全不符。枪法忙乱,而弟弟和希庵都有骄矜的表
现,这是值得忧虑的。希庵论事,最为稳妥,如润帅有枪法稍乱的事,弟弟和希庵
可以委婉陈词,切实的谏阻他。弟弟与希庵之骄矜之气,要互相制约一下,那么北
岸应当是安如泰山了。(咸丰十年三月二十日)

致九弟李弟·须戒傲惰二字

    【原文】

    沅季弟左右:

    沅弟以我切责之缄,痛自引咎,俱蹈危机,而思自进于谨言潮该路,能如是,
是弟终身载福之道,而吾家之幸也!季弟言亦平,温雅,远胜往年傲惰气象。

    吾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散馆,十月二十八日早侍祖父星冈公于阶
前,请曰:“此次进京,求公教训。”星冈公曰:“尔之官是做不尽的,尔之才是
好的,但不可傲,满招损,廉受益,尔若不做,更好全了!”遗训不远,至今尚如
耳提面命①。今吾谨述此语,告诫两弟,总以除傲字为第一义,唐虞之恶人,曰丹
朱傲,曰象②傲,桀纣之无道,曰强足以拒谏,辨足以饰非,曰谓已有天命,谓敬
不足行,皆傲也。

    吾自八年六月再出,即力戒傲字,以儆无恒之弊,近来又力戒惰字。昨日徽州
未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是之见,既败之后,余益加猛省、大约军事之败,非
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败,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余于初六所发之折,十月初可奉谕旨。余若奉旨派出,十日即须成行,兄弟远
别,未知相见何日?惟愿两弟戒此二字,并戒后辈,当守家规,则余心大慰耳!
(咸丰十年十月廿四日)

    【注释】

    ①耳提面命:形容当面倾听殷切恳诚的教诲和希望。

    ②象:传说中先古舜帝的弟弟。

    【泽文】

    沅、季弟左右:

    沅弟以我切责的信,痛自引咎,惧怕走上危机之路,而想步人谨言慎行之道,
能够这样,是弟弟终身得福的好事,也是我家的幸运,季弟的信平和温雅,比往年
骄傲、懒惰的情形强多了。

    我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进京入翰林院庶常馆。十月二十八日早,侍奉
祖父星冈公于屋阶前,请祖父的训示说:“这次进京城,请求祖父教训。”星冈公
说:“你的官是做不尽的,你的才是好的,但不要骄傲,满招损,谦受益,你如果
不做,更好全了!”这个遗训不远,至今还像它在耳提面命呢。我现在谨把这段话
告诉你们,告诫两弟总以去掉傲字为第一重要。唐、虞时代的恶人,如丹朱傲;
象,也傲;桀纣的无道,说象可以拒绝一切忠言,辩可以粉饰一切过失,说自己的
命运授之于天,说敬重不必实行,都是傲。

    我自八月六日再次出山,便努力戒傲,以改正无恒的弊病。近来又努力戒惰。
昨天徽州没有失败之前,次青心中不免有自以为是的见解,既败之后,我越发猛
省。大约军事的失败,不是傲,就是惰,二者必居其一。大官大贵人家的失败,不
是傲,就是惰,二者必居其一。

    我于初六所发的奏折,十月初可奉谕旨。我如果奉旨派出,十天便要启程,不
知何日可以相见?唯一的是愿两位弟弟戒傲戒惰,并嘱后辈也戒这二字,遵守家
规,那我便大大欣慰了。(咸丰十年十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用药须小心谨慎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接弟手书,具悉弟病日就痊愈。至慰至幸!唯弟服药多,又坚嘱泽儿请医调
治,余颇不以为然。吾祖星冈公在时,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不信地师①,此三
者,弟必能一一记忆。今我辈兄弟亦宜略法此意,以绍家风。今年做道场二次,祷
祀之事,闻亦常有,是不信僧巫一节,已失家风矣。买地至数千金之多,是不信地
师一节,又与家风相背。至医药则合家大小老幼,几于无人不药,无药不贵。迨①
至补药吃出毛病,则服凉药攻伐之,阳药吃出毛病,则服阴药清润之,辗转差误,
非大病大弱不止。

    弟今年春间,多服补剂,夏末多服凉剂,冬间又多服清润之剂。余意欲幼弟少
停药物,专用饮食调养。泽儿虽体弱,而保养之法,亦惟在慎饮食,节嗜欲,断不
在多服药也。

    洪家地契,洪秋浦未到场押字,将来恐仍有口舌。地师僧巫二者,弟向来不甚
深信,近日亦不免为习俗所移,以后尚祈卓识坚定,略存祖父家风为要。天下信地
信僧之人,曾见有家不败者乎?北果公屋,余无银可捐;己亥冬,余登山踏勘,觉
其渺茫也。(咸丰十年十二月廿四日)

    【注释】

    ①地师:风水先生。

    ②迨:到,及。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接到弟弟的亲笔信,得悉弟弟的病快好了,非常欣慰!只是弟弟吃药过多,又
反复嘱咐泽儿为你请医调治,我很不以为然。我的祖父星冈公在世时,有三不信:
不迷信医药;不信和尚、巫师;不信风水先生。这三不信,弟弟一定会记得。现在
我们弟兄也宜遵守这个训示,以承继我家家风。家里今年做道场两次,祷祀的事,
听说也经常有,看来不信和尚、巫师一条,已没有遵从了。买地到几千两银子,看
来不信地师…·条,也与家风相违了。至于说到医药,全家大小老幼,几乎没有人
不吃药,没有药不贵,甚至有吃补药吃出毛病而用凉药去攻伐的;阳药吃出毛病,
用阴药去清润的。这样反复的出错,非大病不可。

    弟弟今年春间多吃补药,夏末多吃凉药,冬问多吃清润的药。我的意思是想劝
弟弟稍微停用药物,专门用饮食来调养。泽儿虽说体质弱,而保养的方法,只是
“慎饮食、节嗜欲”六字,决不在多服药。

    洪家地契,洪秋浦没有到场签字,将来恐怕会有口舌之争。地师、僧巫二者,
弟弟从来不大相信,近来也不免为乡俗的改变,以后还望自己的卓见要坚定不移,
略为保存祖父家风为重要。天下信地师僧的人,你看见哪个家不因此败落的?北果
公屋,我没有银子捐。己亥冬天,我登山亲自勘察,觉得太渺茫了。(咸丰十年十
二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不宜非议讥笑他人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弟言家中子弟,无不谦者,此却未然。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
谨慎者也。凡好讥评人短者,骄傲者也。谚云:“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
傲。”非必锦衣玉食,动手打人,而后谓之骄傲也。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
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傲耳。

    余正月初四日信中,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①为第一义。望弟弟常猛省,并
戒子弟也。(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

    【注释】

    ①不轻非笑人:指不轻易非议讥笑别人。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弟弟说家里子弟,没有不谦和的,这并非如此。凡属因为惧怕别人而不敢妄加
议论别人的,属于谨慎谦和的人。凡属喜欢讽刺批评别人短处的人,属于骄傲的
人。谚语说:“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不是一定要锦衣玉食,动手打
人,才叫骄傲。就是自己感到得志,感到满意,没有畏忌,开口议人短长,便叫极
骄极傲了。

    我正月初四日信里,说了戒骄字,要以不轻易非议笑讥笑别人为第一要义。希
望弟弟常常猛省,并且告诫子弟。(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四日)

致九弟季弟·做人须清廉谨慎勤劳

    【原文】

    季沅弟左右:

    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解六营,六月再解六营,使新勇略得却署也。小台
枪之药,与大炮之药,此问并无分别,亦未制造两种药,以后定每月解药三万斤至
弟处,当不致更有缺乏。王可升十四日回省,其老营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芜湖,免
致南岸中段空虚。

    雪琴与沅弟嫌隙已深,难遽①期其水乳。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处;亦有未当
处。弟谓雪声色惧厉,凡目能见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声音笑貌之拒人,每苦于不
自见,若不自知。雪之厉,雪不自知,沅之声色,恐亦未始不厉,特不自知耳。

    曾记咸丰七年冬,余咎骆文耆②待我之薄,温甫则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
难堪。”又记十一年春,树堂深咎张伴山简傲不敬,余则谓树堂面色亦拒人于千里
之外。观此二者,则沅弟面色之厉,得毋似余与树堂之不自觉乎?

    余家目下鼎盛之际,余吞窃将相,沅所统近二万人,季所统四五千人,近世假
此者,曾有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几人?日中则昃,月
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管子云:“斗斜满则人概③之,人满则天概之。”余谓天
概之无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霍氏④盈满,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诸葛恪盈满,
孙峻概之,吴主⑤概之。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
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
三字而已。吾近将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尢为明浅,确有
可下手之处。

    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去冬
之买犁头嘴栗子山,余亦大不谓然。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
族,此廉字工夫也。谦字存诸中者不可知,其著于外者,约有四端:曰面色,曰言
语,曰书函,曰仆从属员。沅弟一次舔招六千人,季弟并未禀明,径招三千人,此
在他统领断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顺手。而弟等每次来信索取帐棚子药等
件,常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在兄处书函如此,则与别处书函更可知已。

    沅弟之仆从随员,颇有气焰,面色言语,与人酬按时,吾未及见,而申夫⑥曾
述及往年对渠之词气,至今余憾!以后宜于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谦字工夫也。每
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宣勒王事之处无多,更竭诚
以图之,此劳字工夫也。余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始之福,自我一人享尽,故将
劳谦谦三字,时时自惕,亦愿两贤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湖州于初三日失
守,可怜可儆!(同治元年五月初八日)

    【注释】

    ①遽期:短期、很快。

    ②骆文耆:清末重臣骆秉章。

    ③概:引申为刮平、削平之意。

    ④霍氏:汉代大将军霍光一族。

    ⑤吴主:三国时吴国君主孙亮。

    ③申夫:首国藩的慕僚。

    【译文】
    沅、季弟左右:

    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以解送六个营,六月再解送六个营。使新兵略微可
以避暑了。小台枪的火药和大炮的火药,这边并没有区别,也没有生产两种火药。
以后决定每月解送火药三万斤到弟弟的军营,不致再发生缺药的事。王可升十四日
回省,老营十六日可以到,到了以后马上派往芜湖,以免南岸中段军力空虚。

    雪琴和沅弟之间嫌隙已根深,一时难以使他们水乳交融。沅弟所批雪琴的文
稿,有对的,也有不当的地方。弟弟说雪琴声色俱厉,凡属眼睛,都可以看千里,
都不能看见自己。声音面貌方面表现拒人千里之外。往往糟就糟在自己却看不见。
雪琴的严厉,雪琴自己不知道。沅弟的声色,恐怕也未尝不严厉,仅仅是自己不知
道。

    曾记得咸丰七年冬天,我埋怨骆文耆待我大薄,温浦说:“哥哥的脸色,常常
给人难堪。”又记得十一年春,树堂深怨张伴山简傲不敬。我说树堂脸色,也拒人
于千里之外。看这两个例证,那沅弟脸色的严厉,不是与我与树堂一样,自己不明
白吗?

    我家正处鼎盛时刻,我又窃居将相之位。沅弟统率的军队近两万人,季弟统率
的军队四五千人,近代像这样情况的,曾经有过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次拜君
恩,近世像老弟你的又曾经有几个?太阳到中午便要西落了,月亮圆时意味着会
缺。我家正是圆的时侯。管子说:“半斛满了,由人去刮平;人自满了,由天去刮
平。”我说天刮平是无形的,还是假手于人来刮平,霍氏盈满了,由魏相刮平,由
宣帝刮平。诸葛恪盈满了,由孙峻刮平,由吴主刮平。等到他人来刮平然后后悔,
悔之晚矣!我家正在丰盈的时际,不等天来刮平,也不等人来刮平,我与各位弟弟
应当设法自己刮平。自己刮平的道理如何?也不外乎清、慎、勤三个字罢了。我近
来把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白浅显,确实有下手做
的地方。

    沅弟过去对于银钱的收与支,往往不很慎重,朋友们讥笑你看轻你,根子就在
这里。去年冬天买犁头嘴、栗子山,我也不大以为然。以后要不妄取分毫,不寄钱
回家,不多送亲族,这是廉字工夫。谦字存在内心的别人不知道,但表现在外面
的,大约有四方面:一是脸色;一是言事;一是书信;一是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招
兵六千人;季弟并没有报告明白,自招三千人,这是其他统领官绝对做不到的。在
弟弟来说还真会办事,也算顺手。而弟弟每次来信,索取帐棚、火药等物,经常带
讥讽的词句,不平的话语,对愚兄写信还这样,与别人的书信就可见一斑了。

    沅弟的仆人随员,很有气焰,脸色言语,与人应酬接触之时,我没有看见,而
申夫曾经说过,往年对他的语气,至今感到遗憾!以后宜在这四个方面痛加改正,
这就是谦字工夫。我因名声太大、地位太高,经常害怕祖宗积累遗留给我辈的福
泽,由我一个人享受殆尽,所以把劳、谦、廉三字,时刻自勉,也愿两位贤弟用以
自勉,自己刮平自己。湖州在初三日失守,可悯又可为训鉴!(同治元年五月初八
日)

致九弟季弟·必须自立自强

    【原文】

    沅季弟左右:沅于人概天概之说,不甚措意,而言及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
下,此岂自今日始哉?盖从古已然矣。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强自立做出;即
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俱,确乎不拔。余往年在京,好与有
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

    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用偏废,太柔则靡①,太刚则折,刚非暴戾
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
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
强矫,入与妻即享受,则当谦退。

    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厚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
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余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同治元年五月
廿八日)

    【注释】

    ①靡:颓废。

    【译文】

    沅、季弟左右:

    沅弟对于人刮平、天刮平的说法,不以为然,而说势利的天下,强凌弱的天
下,这难道从今天才开始吗?那是自古以来就台此。从古的帝王将相,没有一个人
不是由自强自立做出来的。就是圣人、贤者,也各有自强自立的道路。所以能够独
立而不惧怕,确立而坚忍不拔。我往年在说城,喜欢与有大名声、有大地位的人作
对,也并不是没有挺然自立、不畏强暴的意思。

    近来悟出天地间的道理,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就会烂垮,太刚就会折
断。刚不是暴戾的意思,强行矫正罢了。柔不是卑下软弱的意思,谦虚退让罢了。
办事情、赴公差,要强矫。争名夺利,要谦退。开创家业,要强矫。守成安乐,要
谦退。出外与别人应酬接触,要强骄。在家与妻孥享受,要谦退。

    如果一方面建功立业,外享盛名。一方面又要买田建屋,追求厚实舒服的生
活。那么,两方面都有满盈的征兆,完全缺乏谦退的念头,那决不能长久,我是深
信不疑,而弟弟们默默的去体会吧!(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八日)

致九弟·望勿各逞己见

    【原文】

    沅弟左右:此次洋枪合用,前次解去之百支,果合用否?如有不合之处,一一
指出。盖前次以大价买来,若过于吃亏,不能不一一与之申说也。吾固近日办事名
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摘,吾家昆弟过
恶,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尔不宣?
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人,即饷之
有无,亦于是乎判。

    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后,至钞没其家,妻孥①中夜露立,此岂有万分罪恶
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
有才者仇疑谤之无因,因悍然不顾,则谤且日腾。有筏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
修,则谤亦日息。吾愿弟弟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
向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其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窃高位,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
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
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耳。(同治元年六月
二十日)

    【注释】

    ①驽:儿子。

    【译文】

    沅弟左右:

    这回的洋枪合用,前次解送去的一百支合用吗?如果不合用,要一一指出来。
因前次的枪是大价钱买来,如果太吃亏,不能不一一向对方申说理由。我因为近来
办事有些名望,关系不小。以湖北怀疑季弟的说法相告,弟弟说我不应该谈到外面
的指责。我家昆弟的过失,我听了,自然一五一十告诉弟弟,明白责备、委婉劝
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怎么可以放而不宜呢?湖北对待季弟,自然是有意与他
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便出来了,赏罚便分明了。就是军饷的有没有,也于这里判
断。

    去年冬天金眉生几人被参加劾以后,以至于抄没财产,妻子和儿子半夜站在露
天,这难道在万分的罪过?也是因为名望太大,赏罚也跟着来了。众口悠悠,开始
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如何又停止了。有才能的人,愤恨这种毁谤的没有根据,
悍然不顾,但毁谤仍旧沸沸扬扬。有德的人,害怕这种毁谤没有根据,压抑自己,
继续修德,而毁谤也日渐平息。我希望弟弟取抑然自修的办法,不希望你取悍然不
顾的态度。弟弟们要认真听我的意见,兄弟们取同一个姿态,同御夕昧侵犯。不希
望弟弟们各逞己见于门户之内,计较胜负,反而忘了外患。

    至于阿兄窃居高位,窃取虚名,时刻都有颠覆坠落的危险。我通观古今人物,
像这样的权势,能够保全、得到善终的极少。深怕我全盛的时刻,不能庇护荫泽弟
弟们,而到我颠覆坠落的时侯,却连累到你们。只有在平安无事的时侯,常常用危
词苦语,互相劝诫,也许可以免于大难吧!(同治元年六月二十日)

致九弟季弟·治身宜不服药

    【原文】

    沅季弟左右:季弟病似虍疾,近已痊愈否?吾不以季弟病之易发为虑,而以季
好轻下药为虑。吾在外日久,阅事日多,每劝人以不服药为上策。吴彤云近病极
重,水米不进,已十四日矣。十六夜四更,已将后事料理,手函托我。余一概应
允,而始终劝其不服药。自初十日起,至今不服药十一天,昨日竞大有转机,虍疾
减去十之四,呕逆各症,减去十之七八,大约保无他变。

    希庵五月之杪①,病势极重,余缄告之云:“治心以广大二字为药,治身以不
药二字为药。”并言作梅医道不可恃。希乃断药月余,近日病已痊愈,咳嗽亦止;
是二人者,皆不服药之明效大验。季弟信药太过,自信亦太深,故余所虑不在于
病,而在于服药,兹谆谆以不服药为戒,望季曲从之,沅力劝之,至要至嘱!

    季弟信中所商六条,皆可允行,回家之期,不如待金陵克复乃去,庶几一劳永
逸。如营中难耐久劳,或来安庆闲散十日八日,待火轮船之便,复还金陵本营,亦
无不可。若能耐劳耐烦,则在营久熬更好,与弟之名曰贞,字曰恒者,尤相符合。
其余各条,皆办得到,弟可放心。

    上海四万尚未到,到时当全解沅外。东征局于七月三万之外,又月专解金陵五
万,到时亦当全解沅处。东局保案,自可照准,弟保案亦日内赶办。雪琴今日来
省,筱泉亦到。(同治元年七月二十日)

    【注释】

    ①杪:年月季节的最后,此句指五月末。

    【译文】

    沅、季弟左右:

    季弟的病像虍疾,近来已好了吗?我不以季弟的病容易发而忧虑,而以季弟喜
欢轻率下药而忧虑。我在外面日子久了,阅历也多了,每每劝别人以不吃药为上
策。吴彤云近日病得极重,水米都不沾,已经十四天。十六日晚上四更,已把后事
料理好,亲笔写信托我。我一概答应,而开始劝他不吃药。自初十日起,到今天,
十一天不吃药,昨天竟大有转机,虍疾减轻了十分之四,呕逆等症,减去十分之七
八,大约可保没有大的变故。

    希庵五月末病得极重,我写信告诉他说:“治心以广大二字为药,治身以不药
二字为药。”并说作梅医术不可依靠。希庵于是停药一个多月,近日病已好了,咳
嗽已止住了。这两个人,都是不吃药收到明显效果的例证。季弟迷信药物过份,自
信也太深,民以我忧虑不在于病,而在于吃药,现谆谆嘱咐以不吃药为戒,希望季
弟同意,沅弟力劝,至要至嘱!

    季弟信中所商的六条,都可以同意。回家的日期,不如等金陵克得之后,也许
可以一劳永逸。如果在军营难以忍耐劳累过久,或者来回安庆闲散十天八天;等轮
船的方便,再回金陵本营,也无不可。如果能耐劳耐烦,那么在军营久熬更好,与
弟弟的名叫贞,字叫恒,意义尤相符会。其余各条,都办得到,弟弟放心。

    上海四万两军饷还没有到,到时当解送沅弟处。东征局在六月三万两之外,又
月专门解送金陵五万两,到时也解送沅弟处。东局保案,自可照准,弟弟保案也日
内赶办。雪琴今日来省,筱泉也到了。(同治元年七月二十日)

致九弟季弟·服药不可大多

    【原文】

    沅、季弟左右:久不接来信,不知季病全愈否?各营平安否?东征局专解沅饷
五万,上海许解四万,至今尚未到皖。阅新闻纸,其中一条言:何根云六月初七正
法,读之悚惧①惆帐。余去岁腊尾,买鹿茸一架,银百九十两,嫌其太贵。

    今年身体较好,未服补药,亦示吃丸药。兹将此茸送至金陵,沅弟配置后,与
季弟分食之。中秋凉后,或可渐服。但偶有伤风微恙,则不宜服。

    余阅历已久,觉有病时,断不可吃药,无病时,可偶服补剂调理,亦不可多。
吴彤云大病二十日,竟以不药而愈。邓寅皆终身多病,未尝服药一次。季弟病时好
服药,且好易方,沅弟服补剂,失之太多。故余切戒之,望弟牢记之。弟营起极
早,饭后始天明,甚为喜慰!吾辈仰法家训,惟早起务农疏医远巫四者,尤为切
要!(同治元年七月廿五日)

    【注释】

    ①悚惧:恐惧。

    【译文】

    沅、季弟左右:

    许久没有接到来信,不知道季弟的病好了吗?各省平安吗?东征局专门解送沅
弟军的五万两,上海答应解送四万两,到现在还没有到安徽。看报纸,上面有一条
说:何根云六月初七正法,读后真有点惧怕和惆怅。我去年十二月底,买了一架鹿
茸,花了百九十两银子,嫌太贵了。

    今年身体较好,没有吃补药,也没有吃丸药。现在把这架鹿茸送到金陵,沅弟
分配处置以后,与季弟分而食之。中秋以后天气渐凉,或者可以慢慢吃了。但如果
只是偶然伤风感冒,那还是不合适吃。

    我阅历很久,觉得有病时,决不要吃药。没有病时,可偶尔吃点补药调理,也
不可多吃。吴彤云大病二十天,竟因不吃药而好了。邓寅皆终身多病,未尝吃过一
次药,季弟病时喜欢吃药,并且喜欢换方子。沅弟吃补药,过多。所以我告诫你
们,千万牢记。弟弟在军营起床极早,吃过早饭才天亮,我很高兴。我们兄弟遵家
训四条:早起,务农,疏医,远巫。尤其迫切和必要。(同治元年七月二十五日)

致四弟·劝弟须静养身体

    【原文】

    沅、季弟左右:

    沉霆两军病疫,迄未稍愈,宁国各属,军民死亡相继,遁勤相望①。河中积尸
生虫,往往缘船而上,河水及井水,皆可不食:其有力者,用舟载水于数百里之
外,秽气触人,十病八九,诚宇宙之大劫,军行之奇苦也。

    洪容海投诚后,其党黄朱等目复叛,广德州既得复失,金柱关常有贼窥伺,近
闻增至三四万人,深可危虑。余心所悬念者,惟此二处。

    余体气平安,惟不能多说话,稍多则气竭神乏,公事积阁,恐不免于贻误。弟
体亦不甚旺,总刨猢静养。莫买田园,莫管公事,吾所嘱者,二语而已。盛时常作
衰时想,上场念下场时,富贵人家,不可不牢已二语也。(同治元年闰八月初四
日)

    【注释】

    ①遁勤相望:指道路上饿死的人很多。勤:饿死。

    【译文】

    澄弟左右:

    沅、霆两支军队里出现瘟疫,到现在仍然摹延。宁国所属地区,军民相继死
亡,路上到处是饿死的人,河里尸首生了蛆,蛆往往爬到船上,河水和井水,都不
能吃。有能力的人,在几百里以外,用船装水吃。污秽的气味使人掩鼻,十个倒有
九个生病,真是天地间的大劫难、行军打仗遇到的奇苦啊!

    洪容海投降后,他的党羽黄、朱等又叛变而去,广德州既得又失。金柱关经常
有敌窥伺,听说近已增到三、四万人,是深为忧虑的事,我心里悬念的,就是这两
个地区。

    我身体平安,只是不能多说话,稍微说多几句,就精神不振。公事积压很多没
有办理,恐怕不可避免会贻误工作。弟弟身体也不好,总要好好静养。不要买田
园,不要管公事,我嘱咐你的,这两句话罢了。盛时常作衰时想,上场当念下场
时。富贵人家,不可不牢牢记住这两句话。(同治元年闰八月初四日)

致四弟·与官相见以谦谨为主

    【译文】

    澄弟左右:沅弟金陵一军,危险异常;伪忠王率悍贼十余万,昼夜猛扑,洋枪
极多,又有西洋之落地开花炮。幸沅弟小心坚守,应可保全无虞。

    鲍春霆至芜湖养病,宋国永代统宁国一军,分六营出剿,小挫一次。春霆力疾
回营,凯章全军亦赶至宁国守城,虽病者极多,而鲍张合力,此路或可保全。又闻
贼于东霸抬船至宁郡诸湖之内,将国卫出大江,不知杨彭能知之否?若水师安稳,
则全局不至决裂耳。来信言余于沅弟,既爱其才,宜略其小节,甚是甚是。

    沅弟之才,不特吾族所少,即当世亦不多见。然为兄者,总宜奖其所长,而兼
规其短,若明知其错,而一概不说,则又非特沅一人之错,而一家之错也。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低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
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①,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
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上司衙门之请托,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弟既
如此,并告子至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同治元年九
月初四日)

    【注释】

    ①庆吊:指喜事及丧事。

    【译文】

    澄弟左右:

    沅弟金陵一军,危险异常。伪忠王率领十余万人,日夜猛扑,洋枪极多,又有
西洋的落地开花炮。幸亏沅弟小心坚守,应该可以保全没有可虑的。

    鲍春霆到芜湖养病,宋国永代理统率宁国一军,分六营进攻,小败一次。春霆
不顾病休,急速回营。凯章全军也赶到宁国守城,虽然病号很多,而鲍、张联合作
战,这一路可以保全。又听说敌人在东霸抬船到宁郡附近湖内,企图冲出大江,不
知道杨、彭清楚不清楚?如果水师安稳,全局才不至于决裂。来信说我对于沅弟,
既然爱他的地,就要忽略不计较他的小节,很对很对!

    沅弟的才能,不仅仅我家族中少有,在当今世上也不多见。然而,作兄长的,
总应该奖励他的长处,现劝他的短处。如果明知他错了,一概不说,那便不是沅弟
一人之错,而成了我一家之错了。

    我家对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去称赞他的贤良,也不可去说他的不是。与他相
处,以保持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为适宜。他有庆吊的事,我家必到。他有公
事,须要绅士帮助的,我家不出头,但也不躲避。他对于前任后任的变化,上司衙
门的请求委托,我家不参与其事。弟弟这样做了,还要告诉子侄们都这样。子侄与
官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致九弟·述治事宜勤军

    【原文】

    沅弟左右:弟读邵尹诗,领得恬淡冲融之趣,此是襟怀长进处。自古圣贤豪
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达光明之胸,大略相同。以诗言之,必先有豁
达光明之识,而后有恬淡冲融之趣;自李白韩退之杜牧之,则豁达处多,陶渊明孟
浩然白香山则冲淡处多。杜苏二公,无美不备,而杜之五律最冲淡,苏之七古最豁
达,邵尧夫虽非诗之正宗,而豁达冲淡,二者兼全。吾好读庄子。以其豁达足益人
胸襟也。去年所讲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一段,最为豁
达。推之即舜禹之有天而不与,亦同此襟怀也。

    吾辈现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②如贾之趋利,如篙
工之上滩,早作夜思,以求有济。而治事之外,此中却须有一段豁达冲融气象,二
者并进;则勤劳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余所以令刻劳谦君子印章与弟者此也。

    少荃已克笔太仑州,若再克昆山,则苏州可图矣,吾但能保沿江最要之城隘,
则大局必日振也。(同治二年三月廿四日)

    【注释】

    ①邵子:即宋代哲学家邵雍。

    ②穑:收割庄稼。

    【译文】

    沅弟左右:

    弟弟读邵子诗,领会到他诗的恬淡冲融的趣味,这是你襟怀有了长进。自古以
来,圣贤豪杰,文人才土,他们的志趣虽不同,而他们的通达光明的胸怀,大体都
一样。以诗来说,一定要先有通达光明的见识,然后才行恬淡冲融的趣味。李白、
韩退之、杜牧之,通达的地方多一些;陶渊明、孟浩然,白香山,冲淡的地方多一
些。杜、苏二公,无美不备,而杜的五言律诗最冲淡;苏的七言古诗最通达。邵尧
夫虽然不是诗的正宗,但通达冲淡,两者兼而有之。我喜欢读《庄子》,以他的博
大胸怀足以有益于我。去年我说生而美好的,好橡知道好像不知道,好像听到好像
没有听到那一段,最为通达。推而广之,舜、禹的有大下而不与,也是这样的襟
怀。

    我们现在在办军务,是身处功利场中,应该时刻勤劳,像农夫的努力耕作,像
商贾的追求利润,像船工的背纤走上滩,没日没夜,求的是有一个好结果。工作辛
劳之余,便有一遇通达冲融的气象。两方面同时前进,那么,勤劳的事情,会处置
得恬淡,最有意味。我之所以叫人刻一颗“劳谦君子”的印章给弟弟,就是这个意
思。

    少荃已经克复太仑州,如果再攻克昆山,那么苏州就可以考虑去打了。能保住
沿江最重要的城市和关隘,大局一定一天天好起来。(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四日)

致九弟·只问积劳不问成名

    【原文】

    沅弟左右:接初五夜地道轰陷贼城十余丈,被该逆抢堵,我军伤亡三百余人,
此尽意中之事。城内多百战之寇,阅历极多,岂有不能抢堵缺口之理?苏州先复,
金陵自遥遥无期,弟切不必焦急。

    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①仅占十分之三。无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
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
积劳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自然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积劳二
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

    厚庵坚请回籍养亲侍疾,只得允准,已于今日代奏,苗逆于二十六夜擒斩,其
党悉行投诚,凡寿州正阳颖上下蔡等城,一律收复,长淮指日肃清,真堪庆幸!弟
近日身体健否?吾所嘱者二端:一曰天怀淡定,莫求速效。二曰谨防援贼,城贼内
外猛扑、稳慎②御之。(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注释】

    ①人谋:人的谋略。

    ②稳慎:稳妥和慎重。

    【译文】

    沅弟左右:

    接初五晚用地道轰陷敌城十余丈,被敌人抢着堵塞,我军伤亡三百多人,这是
意料中的事情。城里的敌人都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哪有不能抢堵缺口的道理。苏
州先克,金陵还遥遥无期,弟弟切不可焦急。

    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的谋划只占十分之三,天意占十分之七,往往劳累日
久的人,不就是成名人;成名的人,不就是享福的人。这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
江、安庆,积劳的人就是成名的人,从天意来说,已真是十分公道的了。然而,不
可以依仗。我们兄弟在积劳二字上下工夫,成名两个字,不必问及;享福两个字,
更不必去问它。

    厚庵坚决要求回家养亲侍疾,只好答应,已在今日代他奏告朝廷。苗逆已在二
十六日晚被擒斩首,他的党徒全部投降,寿州、正阳、颖上、下蔡诸城,一律收
复,长淮也在日内可以肃清,真值得庆幸!弟弟近日身体好吗?我要嘱咐的是两
条:一是天怀淡定,莫求速效;一是谨防援敌,城内外敌人猛扑,要稳妥慎重的加
以防御。(同治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致九弟·万望毋恼毋怒

    【原文】

    沅弟左右:适闻常州克复、丹阳克复之信,正深欣慰!而弟信中有云:“肝病
已深,痛疾已成,逢人辄怒,遇事辄忧等语。”读之不胜焦虑。今年以来,苏浙克
城甚多,独金陵迟迟尚无把握,又饷项奇绌①。不如意之事机,不入耳之言语,纷
纷迭乘,余尚温郁成疾,况弟之劳苦过甚,百倍阿兄,心血久亏,数倍于阿兄乎?

    余自春来,常恐弟发肝病,而弟信每含糊言之,此四句乃露实情,此病非药饵
所能为力,必须将万事看空,毋恼毋怒,乃可渐渐减轻。蝮蛇螫手,则壮士断其
手,所以全生也。吾兄弟欲全其生,亦当视恼怒如蝮蛇,去之不可不勇,至嘱至
嘱!

    余年来愧对老弟之事,惟调拨程学启一名,将有损于阿弟。然有损于家,有益
于国,弟不必过郁,兄亦不必过悔。顷见少荃为程学启请恤一疏,立言公允,滋特
寄弟一阅。

    李世忠事,十二日奏结,又饷绌情形一片,即为将来兄弟引退之张本。余病假
于四月廿五日满期,余意再请续假,幕友皆劝销假,弟意以为如何?

    淮北票盐课厘两项,每岁共得八十万串,抉概供弟一军,此亦巨款,而弟尚嫌
其无几。余于咸丰四五六七八九等年,从无一年收过八十万者,再筹此等巨款,万
不可得矣。(同治三年四月十三日)

    【注释】

    ①绌:缺。

    【译文】

    沅弟左右:

    刚才听到常州克复、丹阳克复的喜信,正在高兴,而弟弟信中说:“肝病已经
深重,痛苦的疾病已经形成,逢人便发怒,遇事便忧愁。”读了之后,不胜焦急。
今年以来,苏、浙克城很多,独金陵迟迟没有攻下,军饷又奇缺,不如意的事情,
不堪入耳的议论,纷至迭来,我都温郁成疾,何况弟弟那么劳苦,比我胜过十倍,
心血久亏,几倍于为兄的。

    我自春季以来,经常害怕弟弟肝病复发,而弟弟每次事信均含糊其言,这四句
则暴露了实情,这病却非药物所能治愈的,为人处世必须胸怀阔广,遇事不恼不
怒,疾病才可渐渐痊愈。蝮蛇咬手,则壮士斩断其手,这才能以保全生命,我兄弟
若要保全生命,应把恼怒当作蝮蛇看待,下决心戒恼怒不可没有勇气,至嘱至嘱!

    我一年来,愧对老弟的事,只调拨程学启一名,将有损阿弟。然而,有损于
家,却有益于国,弟弟不必过于抑郁,为兄也不必后悔。刚看到少荃为程学启请恤
的疏折,立言公允,现特寄给你一阅。

    李世忠的事,十二日奏结。又缺饷情形一片,就是将来我们兄弟引退的张本。
我的病假于四月二十五日满期,我想再续假,幕友都劝我销假,不知你的意见如
何?

    淮北票盐、厘课两项,每年共得八十万串,准备一概供给弟弟这一军。这也是
巨款,而弟弟还嫌少了。我在咸丰四、五、六、七、八、九等几年,从来没有一年
收过八十万串的。再想筹集这么大的巨款,万万做不到了。(同治三年四月十三
日)

致九弟·宜以自养自医为主

    【原文】

    沅弟左右:

    厚庵到皖,坚辞督办一席,渠之赴江西与否,余不能代为主持。至于奏折;则
必须渠亲自陈奏,余断不能代辞①。厚帅现拟在此办折,拜疏后仍回金陵水营;春
霆昌歧闻亦日内可到、春霆回籍之事,却不能不代为奏恳也;

    弟病今日少愈否?肝病余所深知,腹疼则不知何证?屡观《郎山脉案》,以扶
脾为主,不求速效,余深以为然。然心肝两家之病,究以自养自医为主,非药物所
能为力。今日偶过裱画店,见弟所写对联,光彩焕发,精力似甚完足;若能认真调
养,不过焦灼,必可渐渐复无。(同治三年五月初十日)

    【注释】

    ①辞:辞职。

    【译文】

    沅弟左右:

    厚庵到安徽,坚决要辞督办这个位子,他去不去江西,我不能代他主持。至于
具折,那要他亲自陈奏,我决不能代他辞职,厚帅现在准备在这里办折,拜疏旨仍
旧回金陵水营。春霆、昌歧听说日内可到。春霆回家的事,却不能不代他恳请。

    弟弟的病现在好些吗?肝病我很了解,腹痛不知道是什么病?多次看《朗山脉
案》,说要以扶脾为主,不要求速效,我很赞同此说。然而,心和肝的病,以自养
自医为主,不是药力可以挽口。今天偶尔从棱副店经过,看见弟弟所写对联,光彩
焕发,精力好像很充沛。如果能认真调养,不过于焦急,一定可以慢慢复元,(同
治三年五月初十日)

致九弟·凡郁怒最易伤人

    【原文】

    沅弟左右:内疾外证,果愈几分,凡郁怒最易伤人,余有错处,弟尽可一一直
说。人之忌我者,惟愿弟做错事。惟愿弟之不恭。人之忌弟者,惟愿兄做错事,惟
愿兄之不友。弟看破此等物情,则知世路之艰险,而心愈抑畏①,气反和平矣。
(同治三年五月廿三日)

    【注释】

    ①抑畏:意指抑制忧郁。

    【译文】

    沅弟左右:

    内疾外症,果然好了几分。凡属抑郁发怒,最伤身体。我有过错,弟弟尽可一
一直说。忌嫉我的人,只愿我弟弟做错事,只愿我弟弟不恭敬。忌嫉弟弟的人,只
想为兄的做错事,只想我们兄弟不和。弟弟看破了这种世态,便会知道世道的艰
险,那么心里越抑制忧郁,而心境反转平和。(同治三年五月二十三日)

致四弟·述养身有五事

    【原文】

    澄弟左右:乡间谷价日贱,禾豆畅茂,犹是升平气象,极慰极慰。贼自三月下
旬,退出曹郓之境,幸保山运河以东各属,而仍蹂躏及曹宋徐四凤淮诸府,彼剿此
窜,倏忽来往。直至五月下旬一张牛各股,始窜至周家口以西,任赖各股。始窜至
太和以西。大约夏秋数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脚乱。

    余拟于数日内至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即于水路上临淮而至周家口。盛暑
而坐小船,是一极苦之事,因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余
老境日逼,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不能久当大任矣。因思吾兄弟体气皆不甚健,后
辈子侄,尤多虚弱,宜于平日请求养身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

    养身之法,约有一事:一曰眠食有恒①。二曰惩忿,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
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篇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
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回十年,余亦学行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
行,自矢永不间断,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
与诸子行之。

    余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门庭可谓极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记得已亥正月,星
冈公训竹亭公曰:“宽一虽点翰林,我家仍靠作田为业,不可靠他吃皈。”此语最
有道理,今亦当守此二语为命脉。望吾弟专在作田上用工,辅之以书蔬鱼猪、早扫
考宝八字,任凭家中如何贵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规模。

    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
而恃大众之维持。我若有福,罢官回家,当与弟竭力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党,
不可怠慢,待贫者亦与富者一般,当盛时预作衰时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同治
五年六月初五日)

    【注释】

    ①有恒:不变。此处指有规律。

    【译文】

    澄弟左右:

    乡里谷价越来越低,禾苗豆苗茂盛,还是一派升平气象,十分快慰!敌人自三
月下旬退出曹、鄂境内,幸保山东运河以东所属州县,但仍然蹂躏了曹、宋、徐、
四、凤、淮几府,你这里剿,他那里窜,忽来忽去。直到五月下旬,张、牛各股,
才窜到周家口以西。任、赖各股,才窜到太和以西。大约夏天秋天几个月,山东、
江苏,可以高枕无忧。河南、皖、鄂,又必会手忙脚乱。

    我准备在几天内到宿迁、桃源一带,视察堤墙。从水路去临淮而到周家口,盛
暑坐小船,是很昔的差事。因为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很不容易,不得不改由水
路;我年纪越来越接近于老,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在不能再久担大任了。我想我
们兄弟身体都不太好,后辈子侄尤其虚弱,要在平日计求养身的方法,不可临急乱
看郎中乱吃药。

    养身的方法,大约有五个方面:一是睡眠饮食有规律;二是制怒;三是节欲;
四是临睡洗脚;五是两餐饭后,各走三千步。制怒就是我所片的养生以少恼怒为
本。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了四十年,我也学了七年,饭后三千步近日试
行,从此永不间断。弟弟从前太劳苦,年近五十,希望把这五个方面的事实行,并
劝沅弟和子侄们实行。

    我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当督抚,门庭可说极盛一时,然而,不长久可以依仗
的。记得巳亥正月,垦冈公训竹亭公说:“宽一虽点翰林,我家仍然靠作田为业,
不可靠他吃饭。”这话最有理,今天也应当以这句知为命脉。希望弟弟在作田上用
工,辅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个字,任凭家里如何富贵兴盛,切不
要改变道光初年的规模。

    凡国家道可以长久的,不依仗一时的官爵,而依靠长远手家规。不依仗一两个
人的骤然发迹,而依靠大众的维持。我如果有福,罢官回家,当会与弟弟同心竭力
维持。老亲旧戚,贫困的族党,不可以怠慢人家,对待贫困的与对待富有的一个
样,在兴盛时要想到衰落时,那自然便有深厚坚实的基础了。(同治五年六月初五
日)

致九弟·宜自修处求强

    【原文】

    沅弟左右:接弟信,具悉一切。弟谓命运作主,余所深信,谓自强者,每胜一
筹,则余不甚深信。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凡家之强,必须多出贤子弟,此亦
关乎天命,不尽由于人谋。至一身之强,则不外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孟
子之集议而慊①,即曾子之自反而缩也。

    惟曾子与孔子告仲田之强,略为可久可常,此外斗智斗力之强,则有因强而大
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其智力皆横绝一世,而其祸败亦
迥异寻常,近世如陆何萧陈皆予知自雄,而俱不保其终;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
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
终身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贼匪此次东窜,东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潘大胜一次,小胜数次,似已大
受惩创,不似上半年之猖撅。但求不窜陕洛,即窜鄂境,或可收夹击之效。

    余定于明日请续假一月,十月请开各缺,仍留军营麇量本戳,会办中路剿匪事
宜而已。(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

    【注释】

    ①慊:不满足。

    【译文】

    沅弟左右:

    接到弟弟的信,知道一切。弟弟说是命运作主,我是相信的。说自强的人,每
每棋高一着,我不太相信。凡属国家强盛,必须有许多贤臣;凡属家庭强盛,必须
有许多贤子弟。这也关系到天命,不尽在于人谋。至于一个人的强盛,不外乎北宫
黝的勇敢、盂施舍的仁厚、曾子的义理三种,孟子之集义而又不满足,即曾子之自
反而缩也。

    只是曾子、盂子和孔子告诉仲由的强,略微可以长久,可以经常。此外,斗勇
斗力的强,有的因此大兴盛,也有的因此大夫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
素,他们的智力都横行独秀于一世,他们的祸败也与寻常人大不一样。近世如陆、
何、萧、陈都自知又自雄,而都得不到善终。所以我们在自修方面求强是可以的,
在与人争胜负时求强就不可以了。如果专门在争胜男!人的地方求强,能强到底
吗,还不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也是君子所不屑一提的。

    敌军这次东窜,东军小胜两次,大饲)刘、藩大胜一次,小胜几次,似乎已受
到重创,不像上半年的猖厥了。但求其不窜往陕、洛,即使窜鄂境,或者可以收到
夹击的效果。

    我定于明日续假一个月,十月请开各缺,仍留刻的木戳一个给军营,会办中路
剿匪事宜罢了。(同治五年九月十二日)

致九弟·时刻悔悟大有进益

    【原文】

    沅弟左右:鄂督五福堂有回禄①之灾,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受惊已不小
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
匪之毒谋,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想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
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处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星冈公所
谓有福之人善退财,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名子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
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已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
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九载,与四十岁以前泅不
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以不怨不尤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
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

    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
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辞,此皆圆融能达
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尚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

    弟若欲自儆惕②,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针贬,必有大进。立达
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
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
臣,因星变而劾魏相,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同治六年正月初三日)

    【注释】

    ①回禄:传说中的火种。此处指火灾。

    ②儆惕:敬惕。

    【译文】

    沅弟左右:

    鄂督署的五福堂遭了火灾,幸亏人日没有事,上房也无事,只是受惊吓不小。
那里的房子是木板墙壁加纸糊,本来容易招火。凡属遇到这种事,只能说是打杂的
人失火,不要怀疑到是敌匪的毒计,尤其不要怪是仇家的奸细干的。如果大惊小
怪,胡思乱猜、添枝增叶,那传播起来非常快。只有处处泰然处之,行若无事,像
申甫说的那样,好汉打脱牙齿和血吞。星冈公说的,有福的人善于退财,真是处于
逆境的人自安好办法。

    弟弟要求为兄时训示,为兄自问近年来,得力于一个“悔”字诀。过去自负,
以为自己的本领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每看见别人的不是。自从丁已、戊
午大悔大悟之后,才知道自己没有本领。什么事都看得见别人有几分对的。所以自
戊午到现在九年里,与四十岁以前完全不同。大约以能刘创为体,以不怨不尤为
用。立,是发奋自强,站得住的意思。达,是办事周到,行得通的意思。

    我九年以来,痛下决心改掉没有恒心的毛病,看书写字,从不间断。选将练
兵,也当留心,这都是自强自立的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没有一句过头的
话,没有一个自夸的词,这都是圆熟到能达的工夫。至于说到怨天,本来就不敢;
尤人还不可隆免,也随时强制自己尽量克服。

    弟弟如果想自己警惕,似乎可以学为兄丁戊二年的悔悟,然后痛下针贬,定会
有大进益。立达二字,我在已未年曾经写在弟弟的手卷上,弟弟也时刻想自立自
强,但对于达字还缺乏体验,对于不怨天尤人,还难以强制。我在信中随时指点,
劝弟弟强制自己。赵广汉本来是汉的贤臣,因星变而弹劾魏相,后来身受其灾,可
以作为殷鉴。心里暗暗存一个悔字,没有什么事不可以挽因呢。(同治六年正月初
三日)

致九弟·必须逆来顺受

    【原文】

    沅弟左右:接李少帅信,知春霆因弟覆奏之片,言省三系与任逆接仗,霆军系
与赖逆交锋,大为不平,自奏伤疾举发,请开缺调理。又以书告少帅,谓弟自占地
步,弟当此百端拂秽之时,又添此至交龃龉之事,想心绪益觉难堪。然事已如此,
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仍不外悔字诀、硬字诀而已。

    朱子尝言:“悔字如春,万物蕴蓄初发。吉字如夏,万物茂盛已极。吝字如
秋,万物如落。凶字如冬,万物初调。”又尝以元字配春,享字配夏,利字配秋,
贞字配冬,兄意贞字即硬字诀也。弟当此艰危之际,若能以硬字法冬藏之德,以悔
字启春生之机,庶几可挽回一二乎?

    闻左帅近日亦极谦慎,在汉口气象何如?弟曾闻其大略否?申甫阅历极深,若
遇危难之际,与之深谈,渠尚能于恶风骇浪之中,默识把舵之道,在司道中,不可
多得也。(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

    【注释】

    ①百端拂逆:百事不顺。

    【译文】

    沅弟左右:

    接到李少帅的信,知道春霆因弟弟复奏的片子,说省三是与任逆接仗,霆军是
与赖逆交锋,大为不平,自奏伤疾举发,请开缺调理。又以信皆诉少帅,说弟弟自
占地步。弟弟处于这种百事不顺的时侯,又增加之种好朋友闹矛盾的事,想你心绪
更加难堪。但字人如此,也只有来顺受了。仍然不外是字诀、硬字诀罢了。

    朱子常说:“悔字如春天,万物蕴藏积蓄的生机开始生发。吉字如夏天,万物
藏盛已极。吝字如秋天,万物开始败落。凶字如冬天,万物开始凋谢。”又常用元
字配春天,享字醒夏天,利字配秋天,贞字配冬灭。为兄以为,贞字就是硬字诀。
弟弟处在艰危的时侯,如果能够以硬字诀效法冬天收藏的德行,以悔字开启春天的
生机,也许可以的挽回一二吧。

    听说左帅近来也很谦慎,在汉口情形如何?弟弟知道大致情况不?申甫的阅历
极深,如果遇到危险,可和他深淡,他还能在恶风骇浪之中,把好舵,领好航。在
司道人员中,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同治六年三月初二日)

最后编辑guwan 最后编辑于 2010-07-11 15:5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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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劝学篇

禀父母·闻九弟习字长进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九弟之病,自正月十六日后,日见强旺;二月一日开
荤,现全复元矣。二月以来,日日习字,时有长进。男亦常习小楷,以为明年考差
之具。近来改临智永千字文贴,不复临颜柳二家帖,以不合时宜故也。

    孙男身体甚好,每日佻达①欢呼,曾无歇息,孙女亦好。浙江之事,闻于正月
底交战,仍尔不胜。去岁所失宁波府城,定海、镇海二县城,尚未收复。英夷滋扰
以来,皆汉好助之为卢,此辈食毛践土,丧尽天良,不知何日罪恶贯盈,始得聚而
歼灭。

    湖北崇阳县逆贼钟人杰为乱,攻占崇阳、通城二县。裕制军即日扑灭,将钟人
杰及逆党槛送京师正法,余孽俱已搜尽。钟逆倡乱不及一月,党羽姻属,皆伏天
诛,黄河去年决口,昨已合拢,大功告成矣。

    九弟前病中思归,近因难觅好伴,且闻道上有虞,是以不复作归计。弟自病好
后,亦安心不甚思家。李碧峰在寓三月,现己找得馆地,在唐同年李杜家教书,每
月俸金二两,月费一千。男于二月初配丸药一料,重三斤,约计费钱六千文。男等
在京谨慎,望父母亲大人放心,男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匹日)

    【注释】

    ①佻达:佻皮,戏闹。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九弟的病,自正月十六日后,一天天强健起来,二月一
日起开始吃荤,现已全部复元。二月以来,天天学习写字,且有所长进。儿子也常
习小楷,做为有年考差的工具。近来改了临永千字文帖,不再临颜、柳两家帖了,
因为不合时宜的缘故。

    孙儿身体很好,每天戏谑欢叫,也不用歇息,孙女也好。浙江的事,听说在正
月底交战,仍旧没有取胜。去年失守的宁波府城,定海、镇海两县城,还没有收
复。英国人滋扰以来,那帮汉奸助纣为虐,此辈食毛践土,丧尽天良,不知道哪天
罪恶贯盈,才得以一起把他们歼灭?

    湖北崇阳县逆贼钟人杰作乱,攻占崇阳、通城两县。裕制军即日扑灭,将钟人
杰及逆党用囚车关了押达京城正法,余孽已经一网打尽。钟逆倡乱不到一个月,党
羽姻属,都受到天诛。黄河去年决口,昨已合拢,大功告成。

    九弟前病时想回家,近来因为找不到好伴,并且听说路上不平安,所以已不准
备回家了。弟弟自从病好之后,也安心不想家了。李碧峰在家住了三个月,现在已
经找到教书的馆地,在唐同年李社家教书,每个月俸金二两,月费一千。儿子在二
月初配丸药一料,重三斤,大约花了六千文钱。儿子等在京城谨慎从事,望父母亲
大人放心。儿子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禀父母·教弟写字养神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三月初,奉大人正月十二日手谕,具悉一切。又知附有
布疋腊肉等,在黄弗卿处,第不知黄氏兄弟,何日进京?又不知家中系专人送至省
城,抑托人顺带也?

    男在京身体如常,男妇亦清吉。九弟体已复元,前二月问,因其初愈,每日只
令写字养神。三月以来,仍理旧业,依去年功课。未服补剂,男分九药六两与他
吃,因年少不敢峻补①。孙男女皆好,拟于三月间点牛痘。此间牛痘局,系广东京
官请名医设局积德,不索一钱,万无一失。

    男近来每日习字,不多看书。同年邀为试帖诗课,十日内作诗五首,用白折写
好公评,以为明年考差之具。又吴子序同年,有两弟在男处附课看文。又金台书院
每月月课,男亦代人作文,因久荒制艺,不得不略为温习。

    此刻光景已窘,幸每月可收公项房钱十五千外,些微挪借,即可过度,京城银
钱,此外间究为活动。家中去年澈底澄清,余债无多,此真可喜!

    蕙妹仅存钱四百千,以二百在新窑食租,不知住何人屋?负薪汲水,又靠何
人?率五又文弱,何能习劳,后有家信,望将惠妹家事,琐细详书,余容后呈,男
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

    【注释】

    峻补:猛补,大补。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三月初,奉大人正月十二日手谕,知道一切。又知道附
来布疋、腊肉等,在黄弗卿处,但不知道黄氏兄弟,何时进京,又不知道家里是专
人送到省城的,还是托人顺带?

    儿子在京城身体如常,儿媳妇也很精神。九弟身体已复元,前二月间,因他是
初愈,每天只叫他写字养神。三月以来,仍然做原来的事业,依去年功课。没有吃
补药,儿子分了丸药六两给他吃,因年纪轻,不敢大补。孙儿孙女都好,准备在三
月间点牛痘。这里的牛痘局,是广东京官请有名的医生设局积德的,不收钱,万无
一失。

    儿子近来每天习字,不多看书,,同年邀为试帖诗课,十天内作诗五首,用白
折写好公评,以为明年考差之具。又吴子序同年,有两个弟弟在儿子处附裸看文。
又金台书院每月月课,儿子也代人作文,因为制艺荒废久了,不得不略为温习。

    眼下手头很窘迫,幸亏每月可收公项房钱十五千外,再挪借一点点,就可以度
过,京城银钱,此外间究竟活动些。家中去年彻底澄清,余债不多,这真可喜。

    蕙妹仅仅存钱四百千,又拿二百在新窑租房吃饭,不知住的何人的屋?担柴挑
水,又靠何人?率五身体又文弱,哪能习惯劳动?以后有家信,希望把她的家事,
琐琐细细,详细写上,其余的容以后再呈禀;儿子谨禀,(道光二十二年三月十一
日)

禀父母·劝两弟学业宜精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六月廿八日,接到家书,系三月廿四日所发,知十九日
四弟得生子,男等合室相庆,四妹生产虽难,然血晕亦是常事;且此次既能保全,
则下次较为容易。男未得信时,常以为虑,既得此信,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捐官,言四月县考时,渠在城内,并在彭兴歧丁信风两
处,面晤四弟六弟,知案首是吴定五。男十三年前,在陈氏宗祠读书,定五才发蒙
人起讲,在杨畏斋处受业,来年闻吴春岗说定五甚为发奋,今果得志,可渭成就甚
速。其余前十名,及每场题目,渠已忘记,后有信来,乞四弟写出。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挂怀;俗语云:“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从前
邵丹畦前辈,四十二岁入学,五十二岁作学政。现任广西藩台汪朗,渠于道光十二
年入学,十三年点状元。阮姜台前辈,于乾隆五十三年,县府试头场皆未取,即于
是年入学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馆,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比放浙江学
政,五十九年升浙之出抚。些小得失不足患,特患业之不精耳。两弟场中文若得
意①,可将原卷领出寄京,若不得意,不寄可也。

    男辈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体甚结实,皮色亦黑,逆夷在江苏滋扰,于六
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数十只,在大江游大;江宁杨州二府,颇可危虑。然而
天不降灾,圣人在上,故京师人心镇定。同乡王翰城告假出京,男与陈岱云亦拟送
家眷南旋,与郑苇田王翰城四家同队出京,男与陈家,本于六月底定计,后于七月
初一请人扶乩,似可不必轻举妄动,是以中止。现在男与陈家,仍不送家眷回南
也。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男寄有鹿脯一方,托找彭山屺转寄,俞后托谢吉人
转寄,不知到否?又四月托李丙冈寄银寄笔,托曹西垣寄参并交陈季牧处,不知到
否,前父亲教男养须之法,男仅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透,色黄者多,黑者少,下
唇拟待三十六岁始留,男屡接家信,嫌其不详,嗣后更愿详示,男谨禀。(道光二
十二年六用初十日)

    【注释】

    ①得意:满意。此处指中文考试成绩若尽人意的意思。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六月二十八日,接到家信,是三月二十四日所发,知道
十九日四弟生了儿子,儿子等全家表示庆贺!四妹生产虽难,但血晕也是常事,并
且这次能保无事,下次便容易些了。儿子没有收到来信时,常以忧虑,既得了这封
信,如释重负。

    六月底,我县有人来京城捐官,说四月县考时,他在城里,并且在彭兴岐、丁
信风两处,见了四弟六弟,知道案首是吴定五。儿子十三年前,在陈氏宗祠读书,
定五才发蒙作起讲,在杨畏斋那里授业。来年听吴春岗说定五很发奋,今天果然得
志,可说成就很快。其余前十名,及每场题目,他已忘记,以后来信,请四弟写
出。

    四弟六弟考运不好,不必放在心上。俗话说:“不怕进得迟,只要中得快。”
从前邵丹畦前辈。四十三岁入学,五十二岁作学政。现任广西播台汪朗,他在道光
十二年入学,十三年点状元,阮妄台前辈,在乾隆五十三年,县府试头场都没有录
取,就在当年入学中举。五十四年点翰林,五十五年留馆,五十六年大考第一,放
任浙江学政,五十九年升浙江巡抚。小小得失不足为怕,只怕学业不精。两弟考场
里如果文章得意,可把原卷领出来寄侄京城。如果不满意,就不寄了。

    儿子等在京平安,纪泽兄妹二人,身体结实,肤色稍黑。洋人在江苏滋扰,于
六月十一日攻陷镇江,有大船几十只,在大江游弋。江宁、杨州两府,很是危急。
然而,天不降灾,圣人在上,所以人心安定。同乡王翰城告假出京,儿子和陈岱云
也准备送家眷回南方,与郑莘田、王翰城四家同队出京。儿子与陈家,本在六月底
计划好了,后在七月初一请人扶虬,似可不必轻举妄动,因此中止了。现在儿子与
陈家,仍然不送家眷回南方了。

    正月间,俞岱青先生出京,儿子寄有鹿脯一块,托彭山屺转寄,逾后托谢吉人
转寄,不知收到没有?前父亲教儿子养须的方法,儿子只留上唇须,不能用水浸
透,黄色的多,黑色的少。下唇准备等三十六岁开始留。儿子多次接到家信,都嫌
写得不详细,以后希望详细训示,儿子谨禀。(道光二十二年六月日)

致诸弟·述求学之方法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九弟行程,计此时可以到家;自任邱发信之后,至今未接到第
二封信,不胜悬悬!不知道上有甚艰险否?四弟六弟院试,计此时应有信,而折差
久不见来,实深悬望!

    予身体较六弟在京时一样,总以耳鸣为苦;问之吴竹如云:“只有静养一法,
非药物所能为力。”而应酬日繁,予又素性浮躁,何能著实静养?疑搬进内城注,
可省一半无谓之往还,现在尚未找得。予时时日悔,终未能洗涤自新;九弟归去之
后,予定刚日读经,柔日读史之法,读经常懒散不沈著。读《后汉书》,现已丹笔
点过八本,虽全不记忆,而较之去年读《前汉书》,领会较深。

    吴竹如近日往来极密,来则作竟日谈,所言皆身心国家①大道理。渠言有窦兰
泉者,云南人,见道极精当平实,窦亦深知予者,彼此现未拜往。竹如必要予搬进
城住,盖城内镜海先生可以师事,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友事,师友夹待,虽懦夫
亦有立志。予思朱子言:“为学壁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漫火温。”予生
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工亦不过优游玩索②
已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漫火温之,将愈翥愈不熟也。以是急思般进城内,以是急
思搬进城内,屏除一切,从事于克己之学。

    镜海艮峰两先生,赤劝我急搬,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见都数人,如邵蕙西
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是也。蕙西常言与周公谨交,如饮醇醑③,我两个颇有此风
味,故每见辄长谈不舍。予序之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识见最大且精,尝教
我云:“用功譬若掘井,与春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衬一井,力求及泉而
用之不竭乎广此语正与予病相合,盖予所谓掘井而皆不及泉者且。

    何子贞与予讲字极相合,谓我真知大源,断不可暴弃。予尝谓天下万事万理,
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论之,纯以神行,大气彭荡,脉络周通,潜心内传,此
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
言,礼乐不可斯须④去身,即此道也。乐本于乾,礼本于坤,作字而优游自得,真
力弥满者,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者,即礼之意也。偶与子贞言及此,
子贞深以为然,谓渠生平得力,尽于此矣。

    陈岱云与吾处处痛痒相关,此九弟所知者也,写至此,接得家书,知四弟六弟
未得入学,怅怅!然科名有无迟早,总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吾辈读书,只有两
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⑤之道,以图无忝⑥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
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

    进德之身,难于尽言,至于修业以卫身,吾请言之。卫身莫大如谋食,农工商
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禄于朝,教授于乡,或为传食之客,
或为入幕之宾⑦,皆须计其所业,足以得食而无愧。科名⑧,食禄之阶也,亦须计
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⑨,而后得科名而无愧,食之得不得,究通由天作主,
予夺由人作主,业之精不精,由我作主。

    然吾未见业果精而终不得食者也,农果力耕,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商果积
货,虽有雍滞,必有通时;士果能精其业,安见其终不得科名哉?即终不得科名,
又岂无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则特患业之不精耳。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
矣。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井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

    诸弟总须力图专业,如九弟志在习字,亦不尽废他业;但每日习安工夫,不可
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事,皆可触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专嗜否⑩?若志在穷
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11),则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
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鹜(12),兼营则必一无所能
矣。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此后写信来,诸弟备有专守之业,务须写明,且须详问极言,长篇累牍,使我
读其手书,即可知其志向识见。凡专一业之人,必有心得,亦必有疑义。诸弟有心
得,可以告我共赏之,有疑义,可以告我共析之,且书信既详,则四千里外之兄
弟,不啻(12)晤言一室,乐何如乎?

    予生平伦常中,惟兄弟一伦,抱愧尤深!盖父亲以其所知者,尽以教我,而吾
不能以吾所知者,尽教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九弟在京年余,进益无多,每一念
及,无地自容。嗣后我写诸弟信,总用此格纸,弟宜存留,每年装订成册,其中好
处,万不可忽略看过。诸弟写信寄我,亦须用一色格纸,以便装订。兄国藩手具。
(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注释】

    ①身”:国家:修身、养,C/合国、治家,即有关个人和国家之事。

    ②玩索:玩味索求。

    ③醇醪:醇香可口的酒酿。

    ④斯须:些许时间。

    ⑤诚正修齐:诚意、正心、修身、齐家。

    ⑥无忝:无辱。

    ⑦传食之客:即名士官宦所养之食客。入幕之宾,指居高官显爵之位者的幕僚
宾客。

    ⑧科名:通过科举考试而获取功名。

    ⑨尸位素餐:徒居其位,不谋其事。

    ⑩专嗜:专门的嗜好。

    (11):穷经:研习所有儒家经典著作;制义,为应付科举考试而作的八股文
章。

    (12):并鹜,同时兼顾,此词舌、有贬义。

    (13):不啻:不止,不但,不异于。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的行程,预计现在可以到家。自从在任邱发信之后,至今没有接到第二封
信,不胜悬念之至!不知道路上有什么艰难险阻吗?四弟六弟院试,预计现在应该
有结果了,而折差许久也不见来,实在叫人悬望!

    我身体和六弟在京时一样,总以耳鸣为苦。问了吴竹如,他说:“只有静养,
不是药物所能治愈的。”而应酬一天天繁多,我又从来性子浮躁,哪里能实实在在
静养?准备搬到内城住,可以省一半路程往返,现在房子还没有找到。我时刻悔
恨,终没有能够洗涤自新。九弟回去以后,我决定双日读经,早日读史。读经常常
是懒散不沉着,读《后汉书》已用朱笔点过八本,虽说都不记得,而比去年读《前
汉书》领会要深刻些。

    吴竹如近日往来很密。来了便要作整天的谈话,听说的都是关于身心健康、国
家大事。他说有个窦兰泉的,云南人,悟道非常精当平实,窦对我也很了解。彼此
之间还没有详访过。竹如一定要我搬进城里住,因为城里的镜海先生司以师事,倭
艮峰先生和窦兰泉先生可以友事,师友夹持,就是一个懦夫也要立志。我想朱子说
过:“做学问好比熬肉,先要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我生平的工夫,全没用
猛火煮过。虽然有些见识,是从悟境得到,偶尔用功也不过优游玩索罢了。好比没
有煮熟的汤,马上用温火温,越温越不热。因此,急于想搬进城里去,排除一切杂
念,从事于“克己复礼”的学问。

    镜海、艮峰两先生,也劝我快搬。城外的朋友,也有想常常见面的几个人,如
邵惠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惠西常说与周公谨交,如喝醇酒,我们两人有
这种风味,所以每次见面就长谈舍不得分手。子序的为人,我至今不能定他的品
味,但是见识却是博大精深,常教我说:“用功好比挖井,与其挖好几井而看不见
泉水,不如老挖一口井,一定要挖到看见泉水,那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这
几话正切合我的毛病,因为我就是一个挖井而不见泉水的人。

    何子贞与我讨论书法非常相合,说我真的懂得书法的诀窃,决不可自暴自弃。
我常常说天下万事万理,都同于乾坤二字,就以书法来说,纯粹用神韵去写,周身
大气彭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这就是乾的道理。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
度,这就是坤的道理。乾,从神韵而言;坤,从形体而论。礼乐不可一喇离身,也
是这道理。乐,本于乾;礼,本于坤。写字而优游自得,真力弥满,就是乐的意味
了。丝丝入扣,转折合法,就是礼的意味了。偶尔与子贞谈到这些,子贞觉得很
对,说他生平得力,全在这些了。

    陈岱云与我处处痛痒相关,这是九弟知道的。写到这里,接到家信,知道四弟
六弟没有入学,很遗憾!但是科名的有和没有,早或迟,总是生前注定的,一点不
能勉强。我们读书,只有两件事:一是进德,讲求诚正修齐的道理,以做到不负一
生;一是修业,操习记诵词章的技巧,以做到自立自卫。

    进德的事,难以尽言。至于修业的卫身,我来说一说。卫身没有比谋生更大的
事了。农、工劳力,是谋生;士人劳心,也是谋生。所以说,或者在朝廷当官拿俸
禄,或者在家乡教书以糊口,或者做传传达达的事当食客,或者参加人家的府幕做
宾客,都是用自己所修的业,达到谋生无愧于心的满足。科名,是当官拿俸禄的阶
梯,也要衡量自己学业如何,将来不至于尸位素餐,得了科名心里不感惭愧。谋生
谋得谋不得,穷通由天作主,予夺由人作主,业精不精,由自己作主。

    然而我没有见过精而终于谋不到生的。农夫如果努力耕种,虽然会有饥荒,但
一定有丰岁。商人如果积藏了贷物,虽然会有积压,但一定会有畅销的时侯。读书
人如果能精学业,那怎见得他不会有科名呢?就是终于得不到科名,又怎见得不会
有其他谋生的途径呢?因此说,只怕业不精了。要求业精,没有别的办法,要专一
罢了。谚语说:“技艺多了不能够养身,说他不专一。”我挖井多而没有泉水可
饮,是不专的过错。

    各位弟弟要力求专业,如九弟志在书法,也不废弃其他,但每天写字的工夫,
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便什么事,都可以触动灵感。四弟六弟,我不知道他们心
里有专门的爱好没有?如果志向在穷经,那么应该专门研究一种经典。如果志向在
制艺,那么应该专门研究一有的文稿。如果志向在作古文,那么应该专门看一家文
集。作各种体裁的诗也一样,作试帖也一样,万万不可以兼营并鹜。样样去学一定
一无所长。切嘱切嘱!千万千万!

    以后写信来,各位弟弟专攻的学业,务必写明,并且要详细提出问题,详述自
己的心得,长篇累牍的写来,使我读了之后,就可以知道你们的志趣和见识。专一
门的人,一定会有心得,也一定有疑问。弟弟们有心得,告诉我可以一起欣赏;有
疑问,告诉我可以一起来分析。并且写得既详细,那么四千里外的兄弟,好像在一
问房里见面,那是何等快乐的事啊!

    我生平对于伦常之中,只有兄弟这一伦,愧疚太深。因为父亲以他所知道的,
尽力教我。而我不能以我所知道的,尽教弟弟们,是大不孝!九弟在京城一年多,
进步不多,每一想起,真是无地自容。以后我给弟弟写信,总用这种格子纸,弟弟
们要留着,每年订成一册,其中的好处,万不可以随便看过。弟弟们写信寄我,也
要用一色格子纸,以便装订,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致诸弟·读书宜立志有恒

    【原文】

    诸位贤弟足下:十一前月八日,已将日课抄与弟阅,嗣后每次家书,可抄三叶
付回。日课本皆楷书,一笔不苟,惜抄回不能作楷书耳。

    冯树堂时攻最猛,余亦教之如弟,知无不言。可惜弟不能在京,在树堂日日切
磋,余无日无刻不太息也!九弟在京年半,余懒散不努力;九弟去后,余乃稍能立
志,盖余实负九弟矣!

    余尝语贷云曰:“余欲尽孝道,更无他事;我能教诸弟进德业一分,则我之孝
有一分,能教诸弟进十分,则我之孝有十分。右作不能教弟成名,则我大不孝
矣!”九弟之无所进,是我之大不教也!惟愿诸弟发奋立志,念念有恒;以补我不
孝不罪,幸甚幸甚!

    岱云与易五近亦有日课册,惜其讥不甚超亘,余虽日日与之谈论,渠究不能悉
心领会,颇疑我言太夸。然岱云近汲勤奋,将来必有所成。何子敬近侍我甚好,常
彼此作诗唱和,盖因其兄钦佩我诗,且谈字最相合,故子敬亦改容加礼。

    子贞现临隶字,每日临七八页,今年已千页矣,近又考订《汉书》之伪,每日
手不释卷。盖子贞之学,长于五事,一曰《仪礼》精,二曰《汉书》熟,三曰《说
文》精,四曰各体诗好,五曰字好,此五事者,渠意皆欲有所传于后少。以余观
之,此二者,余不甚精,不知浅深究竟如何,若字则必传千占无疑矣。诗亦远出时
手之上,必能卓然成家。近日京城诗家颇少,故余亦欲多做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颇有面善心非之隙,唐诗甫亦与小珊有隙,余现仍与小珊
来往,泯然无嫌①,但心中不甚惬洽②耳。黄子寿处本日去看他,工夫甚长进,古
文有才华,好买书,东翻西阅,涉猎颇多,心中己有许多古董。

    何世名子亦甚好,沈潜之至,天分不高,将来必有所成,吴竹如近日未出城,
余亦未去,盖每见则耽搁一大也,其世兄亦极沈潜,言动中礼,现在亦学倭艮峰先
生。吾观何吴两世兄之姿质,与诸弟相等,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成就,何
吴必更切实。此其故,诸弟能直书自知之,愿诸弟勉之而已,此数子者,皆后起不
凡之人才也,安得诸弟与之联镳并驾,则余之大幸也!

    季仙九先生到京服阕③,待我甚好,有青眼相看之意,同年会课,近皆懒散,
而十日一会如故。余今年过年,尚须借银百十金,以五十还杜家,以百金用。李石
梧到京,交出长郡馆公费,即在公项借用,免出外开口更好,不然,则尚须张罗
也。

    门上陈升,一言不合而去,故余作傲奴诗,现换一周升作门上,颇好,余读
《易》旅卦丧其童仆,象曰:“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之者曰:“以旅与下
者,谓视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则童仆将视主如逆旅矣。”余待下虽
不刻薄,而颇有视如逆旅之意,故人不尽忠,以后余当视之如家人手足也。分虽严
明,而情贵周通,贤弟待人,亦宜知之。

    余每闻折差到,辄望家信,不知能设法多寄几次否,若寄信,则诸弟必须详写
日记数天,幸甚!余写信亦不必代诸弟多立课程,盖恐多看则生厌,故但将余近日
实在光景写示而已,伏维绪弟细察。(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注释】

    ①泯然无嫌:指表面上没有嫌隙。

    ②不甚惬洽:指不太乐意和融洽。惬:惬意。

    ③阕:止,止息,此处指期满。

    【译文】

    诸位贤弟足下:

    十一前月八日,已把日课抄给你们看,以后每次写信,可抄三页寄回。我的日
课都用楷体,一笔不苟,可惜寄回的抄本就不用楷体了。

    冯树堂进步最快,我都他和教弟弟一一样,知无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这里,
与树堂天天切磋学问,我无日无刻不叹息!九弟在京城一年半,我懒散不努力;九
弟去后,我才稍微能够立志,因我大有负于九弟了!

    我常对岔云说:“我想尽孝道,除此没有别的事更重要。我能够教育弟弟们进
德修业一分,那我真是尽孝一分;能够教育弟弟们进步十分,那我真是尽孝十分。
如果完全不能教弟弟们成名,那我是大大的不孝了。”九弟之所以没有长进,是我
的大不孝!只望弟弟们发奋立志,念念有恒,以弥补我的不孝之罪,那就很有幸
了!

    岱云是易五,近来也有日课册,可惜他们的见识不够超越,我虽天天和他们谈
论,他们却不能一一领悟,还怀疑我说的大夸张了。但岱云近来很勤奋,将来一定
有成就。何子名近来对我很好,常常彼此作诗相唱和。这是因为他兄长饮佩我的
诗,并已论书法最相合,所以子敬也改变态度,优礼有加。

    子忐现在临的是隶书,每天临七八页,今年已临了千页了。近来又考订《汉
书》之伪,每天手不释卷。子贞的学问,有五个方面见长。一是《仪礼》精通;二
是《汉书》熟悉;三是《说文》精湛;四是各种体裁的诗都写得好;五是书法好。
这五个方面的长处,他的想法是都要能传于后世。以我看来,前面三个方面,我不
精,不知深浅如何?如果说到书法,那是必定可传千古疑的了。他的诗,也远远超
过了时尚诗人,一定可以卓然成家。近来京城诗家很少,所以我也想多做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两人有嫌隙,面和心不和。唐诗甫也和小珊有嫌隙。我现
在仍旧与小珊往来,表面上没有嫌隙,但心里不太乐意和融洽。黄子寿处今天去看
他,工夫很长进,古文有才华,喜欢买书,东翻翻,西看看,涉猎很广,心里的古
董货收藏不少。

    何世兄也日好,沉着潜静得很,天分不高,但将来一定有成就。吴竹如近日没
有出城,我也没有去,因为见一次面便耽搁一天时光。他的世兄也很沉着潜静,言
行合乎礼节,现在也师事倭良先生。我看何、吴两世兄的姿质,和弟弟们不相上
下,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成就,何、吴一定更切实些。因为这个缘故,
弟弟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希望弟弟们勉励。这几位,都是后起不平凡的人才,如果
弟弟们能够与他们并驾齐驱,那是我大感幸运的!委仙九先生到京,丧服满期,对
我很好,青眼相看,同年会课,近来都懒散了,但十天一会还维持下来。我今年过
年,还要借一百五十两银子,以五十两还杜家,以一百两自己用。李石梧到京,交
出长郡馆公费,就在这公费中借用,免得向外面开口更好些,不然的话,又要张罗
一番。

    门上陈升,因为一言不合,拂袖而去。所以我做了一道《傲奴诗》,现在换了
周升作门上,比较好。我读《易》旅封丧其童仆,像曰:“以旅与下,其义丧
也。”解释的人说:“以旅与下是说看童仆好比路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那么
童仆也把主人看做路人了。”我对待下人虽说不刻薄,也看得如路人,所以他就不
尽忠报效,今后我要把下人当做自己家里人一样亲如手足,办事虽要求严格明白,
而感情上还是以沟通为贵。贤弟对特别人,也要知道这个道理。

    我每听到通信兵到,便望有家信,不知能不能设法多寄几封?如果寄信,那弟
弟们必须详细写日记几天,幸甚!我写信也不必代你们多立课程,恐怕多了产生厌
烦心理,所以只写近日实在情形罢了。望弟弟们细看。(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
日)

致诸弟·勉励自立课程

    【原文】

    诸位贤弟足下:九弟到家,偏走各亲戚家、必各有一番景况、何不详以音我?
四妹小产,以后生育颇难,然此事最大,断不可以人力勉强,劝渠家只须听其自
然,不可过于矜持。又闻四妹起最晏①,往往其姑②反服侍他;此反常之事,最足
折福,天下未有不地之妇而可得好处者,诸弟必须时劝导之,晓之以大义。

    诸弟在家读书,不审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月初一日立志自新以来,虽懒惰如
故,而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十页,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此三事,未尝一日
间断。十月廿一日誓永戒吃水烟,洎③今已两月不吃烟,已习惯成自然矣,予自立
课程甚多,惟记茶余偶谈,读史十页,写日记楷本此三事者,誓终身不间断也。诸
弟每日自立课程,必须有日日不断之功,虽行船走路,须带在身边,予除此三事
外,他课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将终身行之。

    前立志作《曾氏家训》一部,曾与九弟详细道及,后因采择经史,若非经史烂
熟胸中,则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采择诸子各家之言,尤为浩繁,虽抄数百
卷,犹不能尽收,然后知古人作《大学衍义》《衍义补》诸书,乃胸中自有条例,
自有议论,而随便引书以证明之,非翻书而偏抄之也。然后知著开之难,故暂且不
作《曾氏家训》;若将来胸中道理愈多,议论愈贯串、仍当为之。

    现在朋友愈多,讲躬行心得者,则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冯树
堂。穷经知道者,则有吴子序邵慧西。讲诗文字而艺通干道者,则有何子贞。才气
奔放,则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大神静,则有黄子寿。又有王少鹤,名锡振,广
西乙未翰要。吴莘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之世兄。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此
四君者,首闻于名而先来拜,虽所造有浅深。要皆有志之上,不甘居于庸碌者也。

    京师为人定渊薮④,不求则尤之,愈求则愈出,近来闻好友甚多,予不欲先去
看别人,恐徒标榜虚声,盖求友以匡己之下逮,此大益也。标榜以盗虚名,是大损
也。天下有益之事,即有足损者寓乎其中,不可不辨。

    黄子寿近作选将论一篇,共六千余字,真奇才也!黄子寿戊戊年始作破题,而
六年之中,遂成大学问;此天分独绝,万不可学而至,诸弟不必反而惊之。予不愿
诸弟学他,但愿诸弟学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之世兄,现亦学艮峰先生写日记,言
有矩,动有法,其静气实实可爱!

    何子贞之世兄,每日自朝至夕,总是温书,三百六十日,除作诗文时,无一刻
不温书,真可谓有恒者矣。故予从前限功课教诸弟,近来写信寄弟,从不另开课
程,但教诸弟有恒而已。盖士人卖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
志则断不敢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
之窥天,皆无识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识不
可以骤炉,至于有志不恒,则诸弟勉之而已。予身体甚弱,不能苦恩,苦思则头
晕,不耐久坐,久坐则倦乏,时时属望,惟诸弟而已。

    明年正月,恭逢祖父大人七十大寿,京城以进十为正庆;予本拟在戏园设寿
筵,窦兰泉及艮峰先生劝止之,故不复张筵,盖京城张筵唱戏,名曰庆寿,实而打
把戏;兰泉之劝止,正以此故。现作寿屏两架,一架淳化笺四大幅,系何子贞撰文
并书,字有茶碗口大,一架冷金笺八小幅,系吴子序撰文,予自书。淳化笺系内府
用纸,纸厚如钱,光彩耀目,寻常琉璃厂无有也。昨日偶有之,因买四张。子贞字
甚古,雅惜太太,万不能寄口,奈何奈何?书不能尽言,惟诸弟鉴察,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附课程表

        一、主敬、整齐严肃、无时不俱,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
    杂。

        二、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一会,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正位
    凝命,如鼎之锁⑥。

        三、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四、读书不二、一书未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都是徇外⑦为人。

        五、读史、廿三史每日读十页,虽有事,不间断。

        六、写日记、须端谐,凡日问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己出,终
    身不间断。

        七、日知其所亡⑧、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分德行门,学问门,经济
    门,艺术门。

        八、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金寡,气之盛否。

        九、谨言、刻刻留心。

        十、养气、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气藏丹田。

        十一、保身、谨遵大人手谕,节欲,节劳,节饮食。

        十二、作字、早饭后作字,凡笔墨应酬,当作自己功课。

        十三、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注释】

    ①晏:迟,晚。

    ②姑:此处指婆母。

    ③洎:到、至。

    ④渊薮:人或事物聚集的地方。

    ⑤骤几:突然接近。

    ⑥:此句意为宁心静气,内心踏实安稳,如鼎镇住一般。

    ⑦徇外:顺从于身外的客观环境。

    ⑧亡:无。

    【译文】

    诸位贤弟足下:

    九弟到家,遍走各亲戚家,一定有一番盛况,为何不详细告诉我?四妹小产,
以后生育很难,然而这件事最大,决不可以人力去勉强,要劝他家只要听其自然,
不可过于固执。又听说四妹起床最迟,往往是他的姑婆服侍她,这是反常的事情,
最容易折去福泽。天下没有不孝的妇女而可以得好处的。弟弟们要时时劝导她,晓
之以大义。

    弟弟们在家读书,不知道每天是如何用功的?我自十月初一日立志自新以来,
虽淤懒惰仍如往日,而每天用楷书写日记,读史书十页,生病在记茶余偶读一则,
这三件事,没有间断过一回。十月二十一日,发誓永远戒掉吃水烟,至今已经两个
月不吃,习惯成自然了,我自己设的课程很多,只是记茶余偶谈,读史十页,写日
记楷本,这三件事,发誓终身不同断。弟弟们每天自己设立课程,必须天天不间
断,就是行船走路,也要带在身边。我除这三件事以外,其他课程不一定求其有
成,而这三件,将终身实行。

    以前我说过立志作《曾氏家训》一部,曾经与九弟详细说到过,后来因为采择
经史,如果不是经史烂熟胸中,那么会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采择诸子各家的
言论,工作尤其浩繁,虽然抄几百卷,还是不完全。然后才知道古人作《大学衍
义》《衍义补》这些书,胸中自有条例,自有议论,而随意引证,不是翻书遍抄。
然后才知道著书的难。所以暂时不作《曾氏家训》。如果将来胸中道理多了,议论
贯通了,仍旧可以去作。

    现在朋友愈多,讲求躬行心得的,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
冯树堂,穷经悟道的,有吴子序、邵慧西,讲诗、文、字而艺通于道的,有何子
贞。才气奔放,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大神静的,有黄子寿,又有王少鹤,名锡
振,广西主事,年二十六岁,张筱甫的妹夫。朱廉甫,名琦,广西乙未翰林。吴莘
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的世兄。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这四位,先闻我
的名来拜访,虽说他们的学问有深浅,却都是有志之士,不甘居于庸碌辈的人物。

    京城是人文荟萃之地,不去探求便没有,越去探求就越多。近来听说好朋友很
多,我不想先去拜访别人,恐怕徒然标榜虚名。求友用以匡正自己的不到,是大有
益处的。标榜以盗虚名,是会受大损失的。天下有获益的事,便有不益的事包含其
中,不可不加辨别。

    黄子寿近作《选将论》一篇,共六千多字,真是奇才。黄子寿戊戊开始作破
题,而六年之中,便成就了大学问,这是天分独一无二,万万不是学得到的,弟弟
们不必震惊。我不愿弟弟们学他,但愿弟弟们学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的世兄,
现在也学艮峰先生记日记。言,有规矩;行,有法则,他的静气工夫实在可爱!

    何子贞的世兄,每天从早到晚,总是温书。三百六十天,除了做诗文外,无一
刻不是温书,真是有恒的人。所以我从前限你们的功课,近来写信从不另开课程,
都是要你们有恒罢了。因为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气;第二要有见识;第三要人恒
心。有志气就决不甘居下游;有见识就明白学无止境,不敢以一得自满自足,如河
伯观海、井蛙窥天,都是无知;有恒心就决没有不成功的事。这三个方面,缺一不
可。弟弟们现在只有见识不是马上可以广搏的。至于有志有恒,弟弟勉励吧!我身
体很弱,不能若想,苦想便头昏;不能久坐,久坐便倦乏。时刻所盼望的,只有几
位弟弟罢了。

    明年正月,恭逢祖父大人七十大寿。京城以进十为正庆。我本准备在戏园设寿
筵,窦兰泉和艮峰先生劝止。所以不准备办。因京城张筵唱戏,名叫庆寿,实际上
是打把戏。兰泉之所以劝止,就是这个缘故,现在作了寿屏两架,一架是淳化笺四
大幅,是例子贞撰文并书,字有茶碗口大,一架冷金笺,是吴子序撰文,我自己写
字。淳化笺是内府用纸,纸旱如钱币,光彩夺目,平常琉璃厂没有,昨天偶尔有
了,因此买了四张。子贞的字很古雅,可昔太大,万不能寄回,奈何?书不尽言,
请弟弟鉴察,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致诸弟·讲读经史方法

    【原文】

    诸位老弟足下: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发家信,四弟之
信三页,语语平实,责我待人不恕,甚为切当。常谓月月书信,徒以空言责弟辈,
却又不能实有好消息,令堂站闻之言,疑弟辈粗俗庸碌,使弟辈无地可容云云,此
数语,兄读之不觉汗下。我去年曾与九弟闲谈云:“为人子者,若使父母见得我好
些,谓诸兄弟俱不及我,这便是不孝,若使族党称道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如我,
这便是不梯①,何也?盖使父母心中有贤愚之分,使族党②口中有贤愚之分,则必
其平日有讨好底意思,暗用机计,使自己得好名声,而使兄弟得坏名声,必其后日
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视如仇雠③,因刘三
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间,而刘在爷得坏名声故也。”今四弟之所责我者,正是
此道理,我所以读之汗下;但愿兄弟五人,各各明白这道理吱此互相原凉,兄弟得
坏名为忧,弟兄以得好名为快。兄不能尽道,使弟得今名,是兄之罪,弟不能尽
道,使兄得今名,是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则亿万年无纤芥④之嫌矣。

    衡阳风俗,只有冬学要紧,自五月以后,师弟皆奉行故事而已。同学之人,类
皆庸鄙无志者,又最好讪笑人,其笑法不一,总之不离乎轻薄而已。四弟若到衡阳
去,必以翰林⑤之弟相笑,薄俗可恶。乡问无朋友,实是第一恨事,不惟无益,且
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亦与之俱化也。兄常与九弟道及,谓衡阳不可
以读书,涟演不可以读书,为损友大多故也。

    今四弟意必从觉庵师游,则千万听兄嘱咐,但取明师之益,无受损友之损也。
接到此信,立即率厚二到觉庵师处受业。其束修今年谨具钱十挂,兄于八月准付
回,不至累及家中,非不欲人丰,实不能耳。兄所最虑者,同学之人,无志嘻游,
端节以后,放散不事事,恐弟与厚二效尤耳,切戒切戒!凡从师必久而后可以获
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师,若地方相安,则明年仍可以游,若一年换一处,
是即无恒者见异思迁也,欲求长进难矣。

    六弟之信,乃一篇绝妙古文,排百⑥似昌黎,拗很⑦似半山,予论古文,总须
有倔强不驯之气,愈拗愈深之意,故于太史公⑧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亦取
傲兀不群⑨者,论字亦然,每蓄此意而不轻谈。近得何子贞,意见极相合,偶谈一
二句,两人相视而笑。不知六弟乃生成有此一技妙笔,往时见弟文亦无大奇特者,
今观此信,然后知吾弟真不橱才也,欢喜无极!欢喜无极!凡兄所有志而力不能为
者,吾弟皆为之可矣。

    信中言兄与诸君子讲学,恐其渐成朋党⑩,所见甚是。然弟尽可放心,兄最怕
标榜,常存暗然尚沿(11)之意,断不至有所谓门户自表者也。信中言四弟浮躁不虚
心,亦切中四弟之病,四弟当视为良友药石之言,信中又言弟之牢骚,非不人之热
中,乃志士之惜阴;读至此,不胜惘然!恨不得生两翅忽飞到家,将老弟劝慰一
番,纵谈数日乃快。然向使诸弟已入学,则谣言必谓学院傲惰,众口铄金(12),何从
辨起?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名迟早,实有前定,虽惜阴念切,正不必以虚
名紊怀耳。

    来信言《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无所得,今已尽弃,不敢复阅,现读
〈朱子纲目》,日十余页云云;说到此处,不胜悔恨!恨早岁不曾用功,如今虽欲
教弟,譬盲者而欲导入之大途也,求其不误难矣,然兄最好苦思,又得诸益友相质
证,于读书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数端,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读经以研寻义理
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至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
读,今年不通,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读史之法,莫妙于设身处地,每看一处,
如我便与当时之人,酬酢笑语于其间。不必人人皆能记也。但记一人,则恍如接其
人,不必事事皆能记也。但记一事,则恍如亲其事,经以穷理,史以考事,舍此二
者。更别无学矣。

    盖自西汉以至于今,识字之儒,约有三途:曰义理之学,曰考据之学,曰词章
之学(13),各执一途,互相诋毁,兄之私意,以办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则躬行有
要,而经济有本。词章之学,亦民以发挥义理者也。考据之学,吾无取焉矣,此三
途者,皆从事经史,各有门径,吾以为欲读经史,但当研究义理,则心一而不纷。
是故经则专一经,史则专主义理,此皆守约之道,确乎不可易者也。

    若夫经史而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或欲阅之,但当读一人之专集,不当东
翻西阅,如读《昌黎集》,则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非昌黎,以为天地间除《昌
黎集》而外,更无别书也。此一集未读完,断断不换他集,亦专字诀也。六弟谨记
之,读经读史读专集,讲义理之学,此有志者万不可易者也,圣人复起,必从吾言
矣。然此亦仅为有大志者言之,若夫为科名之学,则要读四书文,读试律赋,头绪
甚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资较低,必须为名之学,六弟既有大志,虽不科名可也。
但当守一耐字诀耳。观来信言读《礼记疏》,似不能耐者,勉之勉之!

    兄少时天分不甚低,厥后(14)日与庸鄙者处,全无所闻,窍被茅塞(15)久
矣。及乙未到京后,始有志学诗古文,并作字之法,亦苦无良友。近年导一二良
友,知有所谓经学者,经济者,有所谓躬行实践者,始知范韩(16)可学而至也,马迁
韩愈亦可学而至也,程朱亦可学而至也。概然思尽涤前日之污,以为更生之人,以
为父母之肖子,以为诸弟之先导。无如体气本弱,耳鸣不止,稍稍用心,便觉劳
顿。每日思念,天既限我以不能昔思,是天不欲成我之学问也,故近日以来,意颇
疏散。

    来信又言四弟与季弟从游觉庵师,六弟九弟仍来京中,或肄业城南云云。兄欲
得老弟共住京中也,其情如孤雁之求曹也。自九弟辛丑秋思归,兄百计挽留,九弟
当言之,及至去秋决计南归,兄实无可如何,只得听其自便。若九弟今年复来,则
一岁之内,忽去忽来,不恃堂上诸大人不肯,即旁观亦且笑我兄弟轻举妄动。且两
弟同来,途费须得八十金,此时实难措办,六弟言能自为什,亦未历甘苦之言耳。
若我今年能得一差,则两弟今冬与朱啸山同来甚好。如六弟不以为然,则再写信来
商议可也。

    九弟之人,写有事详细,惜话说太短,兄则每每太长,以后截长补短为妙!尧
阶若有大事,诸弟随去一人,帮他几天。牧云接我长信,何以全无回信?毋乃嫌我
话大直乎?扶乩之事,全不足信。九弟总须立志读书,不必想及此此等事。季弟一
切,皆须听诸冕话。此次折并走甚急,不暇抄日记本,余容后告。(道光二十三年
正月十六日)

    【注释】

    ①悌:是儒家有关兄弟伦常的道德范畴。

    ②族党:家族、乡党。

    ③仇雠:雠,同仇字,这里指互相看作仇人。

    ④纤芥:细微。

    ⑤翰林:清代设翰林院,以及第进士充之,其官员称翰林。

    ⑥排百:矫健。

    ⑦拗很:曲年生隙。

    ⑧半山:宋代政治家王安石;大史公:汉代史家司马迁。

    ⑨傲兀不群:高做而不流于俗。

    ⑩朋党:小集团,互相勾结。

    (11)暗然尚沿:沿,罩在外面的单衣服,也指禅衣,这里指糊涂地崇尚禅法。

    (12)铄金:熔化金子,此处指众口纷纭,奠衷一是。

    (13)义理之学,即宋明理学;是讲求儒学经义,探究名理的学问:考据:考注
据实古书古义的确凿出处与含义。词章:这是研究词赋的学问。

    (14)厥后,自那以后。

    (15)窍被茅塞:不开窍,被蒙蔽。

    (16)范韩:即范仲淹、韩琦等宋代政治家和文学家。

    【译文】

    诸位老弟足下:

    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发的家信,四弟的信三页,
句句话平实,责备我对人不讲宽恕。非常对。说每月写信,徒然用空洞的言语责备
弟弟,却又不能有实在的好消息,叫堂上大人听到兄长的话,怀疑弟弟们的粗俗庸
碌,使弟弟们无地自容。这几句话;为兄的看了不觉出汗。我去年曾经和九弟闲
谈,说过:“为人子的,如果使父母看见我好些,其他兄弟都不及我,这便是不
孝,如果使族党称赞我好,其他兄弟都不如我,这便不梯。·为什么?因使父母便
有讨好的念头,在暗中用计策,使自己得到好名声,而使其它兄弟得坏名声,那以
后的嫌隙,便由这里严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都想做好人,最后变为仇敌,因
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中,而刘大爷得坏名声的缘故。”今天四弟所以责备
我的,正是这个道理,我所以读了以后汗颜。但愿我们兄弟五个,都明白这个道
理,彼此互相原谅。兄长以弟弟得坏名声为忧,弟弟以兄长得吁名声为乐。兄长不
能尽道义上的责任,使弟弟得好名声、是兄长的罪过,弟弟不能尽道义上的责任,
使兄长得好名声,是弟弟的罪过,如果都这么想,那么一万年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
嫌隙了。

    衡阳的风俗,只有冬学要紧。自五月以后,老师、弟子都是奉行故事回去罢
了。同学的人,都是庸碌鄙俗没有志向的人,又最喜欢讥风人,他们取笑的方法
不一样,总之离不开轻松薄二字。四弟如果到衡阳去,他们必定会笑你是翰林的
弟弟,真薄俗可恶。乡问没有朋友,实在是第一恨事,不仅没有益处,并且大有害
处。习俗传染人,就是说入鲍鱼之室,久而不闻其臭,慢慢同化了。兄氏常和九弟
提到,谈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因为无益有损的朋友大多了的缘故。

    现在四弟的意思一定要跟觉庵老师学,那千万要听兄长的嘱咐,但学明师的好
处增益自己,不要受那些无益有害的朋友的损坏。接到这封信,立即带厚二到觉庵
老师处受业。学费今年谨呈钱十挂。兄长在八月准定付回,不至于连累到家里。不
是不想还送得丰厚一点,实在是做不到。兄长最感忧虑的是。同学的人,没有志气
而一味嬉游。端午节以后,放散不干事,怕弟弟和厚二也跟着学坏样子,切实吝戒
啊!凡属从老师受业,一定要经历许久然后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老
师,如果地方相安,明年还继续。如果一年换一个地方,那便是没有恒心,见异思
迁,想求得进步难上难。

    六弟的信,是一篇绝妙的古文,刚健像昌黎,深拗像半山。我论述古文,总要
有倔强不驯的气质,越拗越深的意思,所以在太史公以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
论诗也赞成傲兀不群的,论书法也一样。每每这么认为,却不轻易谈论。近来得了
何子贞这位朋友,两人意见非常相合,偶尔谈一两句,两个便相对而笑。不知六弟
生成有这一枝妙笔,过去时常看见你的文章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今天看了这封
信,才知道弟弟是一个不羁的人才,欢喜得很!凡属兄长有志向而力不从心的,弟
弟你都可以做到。

    信中说兄长与诸位君子讲学,恐怕日久渐渐成了朋党,所见很是,但是弟弟尽
可放心,兄长最怕标榜,常常悄然自谦不表露,决不至于有所谓门户的嫌疑。信中
说四弟浮躁不虚心,也切中了四弟的毛病,四弟应当看作良药对待。信中又说弟弟
的牢骚,不是小人的热中于此。是志士仁人的爱惜光阴。读到这里,不禁惘然有所
失!恨不得生两个翅膀飞到家里,将老弟劝慰一番,纵谈几天才快活。然而即使弟
弟都入了学,那些谣言又会说学院里徇了情,众口烁金,从何去辩解?所谓塞翁失
马,安知非福?科名迟早,实在是前生注定。虽说是爱惜光阴的念头很迫切,而不
必为了那个虚名而耿耿于怀。

    来信说看了《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荡荡,苦无所得,今已废弃,不敢再读,
现读《朱子纲目》,每天十多页。说以这里,兄长不胜悔恨,恨早年不曾用功,如
今虽想教弟弟,好比瞎子相引路,只能指引大路,要求一点不错,太难了:但兄长
最喜欢苦思,又得几位益友相互质问证实,对于读书的道理,一定有共同不易的几
个方面。穷经必专心一经,不可广泛骛多。读经以研究寻找义理为本,考据各物为
末。读经有一个耐字诀窍,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天不通,明天再读,今年不
通,明年再读,这就叫耐心。读史的方法,最妙的办法是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好
比我就是当时的人,应酬宴请在其中。不必要人人都能记得,只记一人,好像在接
近这个人一样;不必要事事能记得,只记一事,好像亲临其事。经,主要是究追其
理;史,主要是考实其事。离开这两方面,别无可学。

    因为从西汉以至于今,识字的读书人,大约有三种途径:一是义理之学;一是
考据之学;一是词章之学。往往各执一门学问,而去攻击其他两门学问。兄长的私
人意见;以为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白了,那实行起来更可抓主要害,经济臣有了
根本,词章之学,也是发挥义理的。考据之学,我觉得没有可取。这三种途径,都
从事经史,各有各的门径。我觉得想读经史,便应研究义理,那样更专一而不分
散。所以经要专守一经,史要专熟一史,读经史专主义理,这都是守约的道理,的
确不可改的。

    假如说到经史以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或者想读它,但应当读一人的专
集,不应当东翻西翻。如读《昌黎集》,那眼睛看的,耳朵听的,无非昌黎而已,
以为天地间除《昌黎集》外,再没有其他书了。这一集没有读完,决不换他集,也
是专字诀窍。六弟谨记住,读经读史读专业,讲义理之学,这是有志的人万不可改
易的。圣人复起,也一定听从我的话。然而,也仅仅为有大志的人而言。假若说到
科名之学,则要读四书文,读试律赋,头绪很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资较低,必须
做科名的学问。六弟既然有大志,不图科名可以,但要守一耐字诀。看来信说读
《礼记疏》,似乎不能耐,勉之勉之!

    兄长少时天分不低,以后天天与庸碌鄙俗的人相处,完全没有见闻,窍要的地
方被闭塞很久。以乙未年到京城后,开始有志学诗、古文和书法,只惜没有良友。
近年寻一两个良友,才知道有所谓经学、经济者,有所谓躬行实践者,才知道范、
韩可以学到手,司马迁、韩愈仓可以学到手,程、朱也可以学到手。感慨之余,便
想尽洗过去的污秽,以为新人,以为父母的孝子,以为弟弟们的先导。无如体气太
弱,耳鸣不止,稍稍用心,便感劳累。每天思念,天老爷既限制我不能苦思,那是
天不要我成就我的学问。所以近日以来意志很疏懒松散。

    来信又说四弟与季弟地从觉庵老师受业,六弟九弟仍然来京,或肄业城南,等
等,兄长想得弟弟们共住京城,这种感情好比孤雁的求群。自从九弟辛丑秋想回
家,兄长百计挽留,九弟可以证明这一点。及到去年秋决计南方兄长实在没有办
法,只得听他自便。如果九弟今年再来,则一年之内,忽去忽来,不仅堂上大人不
肯,就是旁观者也会笑我兄弟轻举妄动。并且两弟同来,路费要花八十金,现在实
在难以措办,六弟说能够自己解决,也是没有经历过甘苦的话。如果我今年能得到
一个差事,两弟今年冬天与朱啸山同来好了,如六弟不以为然,那再写信来商量。

    九弟的信,写家事详细,可惜话说得太短。兄长写信常常太长,以后截长补短
为好。尧阶如果有大事,弟弟中随去一人,帮他几天,牧云接我长信,为何没有回
信?是不是嫌我的话太直了?扶乩的事,完全不可信。九弟总要立志读书,不要想
这些事。季弟一切,都要听诸位哥哥的话,这次通信兵走得很急,不得闲抄日记
本,其余容我以后再告。(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六日)

致六弟·述学诗习字之法

    【原文】

    温甫六弟左右:五月廿九,六月初一,连接弟三月初一,四月廿五,五月初
一,三次所发之信,并四书文二茸,笔力实实可爱!信中有云:“于兄弟出直达其
隐,父子祖孙间,不得不曲致其情。”此数语有大道理。余之行事,每自以为至诚
可质天地,何妨直情径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亲之地,亦有时须委曲以行之
者、吾过矣!吾过矣!

    香海为人最好,吾虽未与久居,而相知颜深,尔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
两君,吾皆未见,在约可为弟之师,或师之,或友之,在弟自为审择。若果威仪可
则①,淳实宏通②,师之可也。若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师或友,皆宜常存敬
畏之心,不宜视为等夷,渐至慢亵③,则不复能受其益矣。

    弟三月之信,所定功课太多,多则必不能专,万万不可。后信言已向陈季牧借
《史记》,此不可不看之书;尔既看《史记》,则断不可看他书。功课无一定呆
法,但须专耳。余从前教诸弟,常限以功课,近来觉限人以课程,往往强人以所
难;苟其不愿,虽日日遵照限程,亦复无益,故近来教弟,但有一专字耳。专字之
外,又有数语教弟,兹待将冷金笺写出,弟可贴之座右,时时省览,并抄一付,寄
家中三弟。

    香海言时文须家《东莱博议》,甚是,弟先须用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
熟,即不读亦可。无论何书,总须从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
篇,而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学诗从《中州集》人亦好,然吾意读总集,
不如读专集,此事人人意见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则喜读《文选》,
于七古则喜读《昌黎集》,于五律则喜读《杜集》④,七律亦最喜《杜诗》,而苦
不能步趋,故兼读《元遗山集》。

    吾作诗最短于七律,他体皆有心得,惜京都无人可与畅语者。弟要学诗,先须
看一家集,不要东翻两阅,先须学一体,不可各体同学,盖明一体,则皆明也。凌
笛舟最善为诗律,若在省,弟可就之求救。习字临千字文亦可,但须有恒,每日临
一百字,万万无间断,则数年必成书家矣,陈季牧多喜谈字,且深思善悟,吾见其
寄岱云信,实能知写字之法,可爱可畏!弟可以从切磋,此等发学之友,愈多愈
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南,余今年身体不甚壮健,不能用心,故作诗绝少;仅作感春
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谓不让陈卧子,而语太激烈,不敢示人。是仅应酬诗数
首,了无可观;项作寄贤弟诗二首,弟观之以为何如?京笔现在无便可寄,总在秋
间寄回,若无笔写,暂向陈季牧借一技,后日还他可也;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注释】

    ①威仪可则:则,效法。此意为威风凛凛的仪态可以效法。

    ②淳实宏通:淳厚朴实而且宽宏通过。

    ③慢亵:怠慢、轻视。

    ④《杜集》:唐代诗人杜甫的文集。

    【译文】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二十九日,六月初一,接连收到弟弟三月初一,四月二十五,五月初一,
三次所发的信,并四书文两篇,笔力确实可爱!信中说,“在兄弟面前直接了当陈
速自己的隐情,父子祖孙之间,不得不转弯抹角的表达自己的衷曲。”这几句有大
道理。我的办事,每每认为自己是上片至诚可问天地,直接了当又有什么不好?昨
接四弟的信,才知道即使是至亲,有时也要委曲行事。这是我的过错!这是我的过
错!

    香海为人很好,我虽然和他住在一起不久,而了解很深,你可以兄长对待他。
丁秩臣、王衡臣两位,我都没有见过,大约可以作弟弟的老师。是认他为师,还是
认他为友,弟弟自己决定如果真是威仪可为表率,淳朴实在,宠博通达,认为老师
可以。如果只是博雅能文,认为朋友可以。不论是认为师或认为友,都要抱一种敬
畏的心理,不要等闲视之,慢慢就怠慢亵读了人家,那便不能受到教益。

    弟弟三月的信,所定功课大多,多了就不专了,万万不可以。后信说已向陈季
牧借《史记》,这是不可不熟读的书。你既然读《史记》,便不能看其他书了。功
课没有一定的呆办法,只是要专。我从前教各位弟弟,常常限定功课,近来得这样
做是强人所难,如果你们不愿意,虽说天天遵守限定功课的进程,也没有益处。所
以近来教弟弟,只强调一个专字。专字以外,又有几句话告诉弟弟,现特地用冷金
笺写出来,弟弟可以贴在座右,时刻看看,并抄一付,寄家中的三位弟弟。

    香海说学时文要学《东莱博义》,很对,弟弟先用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
读熟,就是不读也可以。无论什么书,总要从头到尾,通读一遍。不然,乱翻几
页,摘抄几篇,而这本书的大的布局,它的精彩之处,却茫然不知道,学诗从《中
州集》入手也好,然而,我的意思,读总集不如读专集。这种事情,每个人的看法
不同,嗜好也不同。我的嗜好,于五古则喜欢《文选》,于七古则喜欢读《昌黎
集》,于五律则喜欢读《杜集》,七律也最喜欢杜诗,而苦于不能一步一趋,所以
兼读《元遗山集》。

    我作诗最不会作七律,其他体裁都有心得,可惜京城里没有入可以在一起畅
谈。弟弟要学诗,先要看一家集,不要东翻西看,先要学一体,不可各体同时学,
因为明白了一体,便都明白了。凌笛舟最长于诗律,如果在省,弟弟可以就近求
教。习字临干字文也可以,但要有恒。每天临帖一百字,万万不要间断,那么几年
下来,便成了书法家。陈季牧喜欢读书法,并且能深思善悟,我看过他给岱云的
信,实在了解书法之诀窍,可爱又可畏!弟弟可以和他切磋。这样好学的朋友,越
多越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去,我今年身体不壮健,不能用心,所以做诗非常少,仅仅作
了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己说不让陈卧子,但辞语太激烈,不敢给别人
看。其余仅是应酬诗几首,没有什么可观的。现作寄贤弟诗两首,弟弟看后以为如
何?京笔现在没有便人带寄,总在秋天寄回。如果没有笔写,暂时向陈季牧借一
枝,日后还他好了。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致诸弟·劝述孝悌之道

    【原文】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连接三月初一,四月十八,两次所发家信。四弟之信,具见真性情,有
困心衡虑郁积思通之象①。此事断不可求速效,求速效必助长,非徒无益,而又害
之。必要日积月累,如愚公之移山,终久必有豁然贯通之侯,愈欲速则愈锢蔽②
矣,来书往往词不达意,我能深谅其苦。

    今人都将学字看错了,若细读贤贤易色③一章,则绝大学问,即在家庭日用之
间:于孝悌两字上,尽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十分,便是十分学,今人读书皆为科
名起见,于孝悌耸纪之大,反似与书不相关。殊不知书上所载的,作工时所代圣贤
的,无非要明白这个道理。若果事事做得,即笔下说不出何妨;若事事不能做,并
有亏于伦纪之大,即文章说得好,亦只算个名教中之罪人。

    贤弟性情真挚,而短于诗文,何不日日在孝悌两字上用功?《曲礼》内则④所
说的,句句依他做出,务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一时不安乐,无一时不用适;下而
兄弟妻子,皆蔼然⑤有恩,秩然有序,此真大学问也!若诗文不好,此时事不足
计,即好极亦不值一钱,不知贤弟肯则听此语否?科名之气以可贵者,诈其足以承
堂上之欢也,也谓禄仕⑥可以养亲也。今吾已得之矣,即使诸弟不得。亦可以承
欢,亦可以养亲,何必兄弟尽得哉?贤弟若细思此理,但于孝梯上用功,不于诗文
上用功,则诗文不期进而自进矣。

    凡作字总须得势,使一笔可以走千里。三弟之字,笔笔无势,是以局促不能远
纵,去年曾与九弟说及,想近来已忘之矣。九弟欲看余白折,余所写折子甚少,故
不付。

    地仙为人主葬,害人一家,丧良心不少,未有不家败人亡者,不可不力阻凌云
也。至于纺棉之说,中直隶之三河县灵寿县,无论贫富男妇,人人纺布为生,如我
境之耕田为生也。江甫之妇人耕田,独三河之男人纺布也。湖南如浏阳之夏布,祁
阳之葛布,宜昌之棉花,皆无论贫富男妇人,皆依以为业,并此不足为骇异也。第
风俗难以这变,必至骇人听闻,不如删去一段为妙!书不尽言。国藩手草。(道光
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注释】

    ①这句话意谓困苦心志、竭力思考,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②锢蔽:禁锢、蒙蔽。

    ③贤贤易色:此句出于《论语》中,意为孝亲之道。

    ④《曲礼内则》:此系儒家经典之一的《礼记》中之篇名。

    ⑤蔼然:和蔼可亲的样子。

    ⑥禄仕:做官的俸禄。

    【译文】

    澄侯、叔淳、季洪三弟左右:

    五月底连接三月初一,四月十八日两次所发家信,四弟的信,都见真性情,有
困心衡虑、郁积思通的气象,这件事决不可以求快,快了便成了拨苗助长,不仅没
有益处,而且有害。只要日积月累,像愚公移山一样,终有豁然贯通的时侯,越起
快越易锢、蔽塞,来信往往词不达意,我能谅解他的苦衷。

    今天的人都把学字看锗了。如果仔细读贤贤易色一章,那么绝大的学问,就在
家庭日用中间,在孝、悌二字上尽一分,便是一分学,尽十分,便是十分学。今天
的人读书,都是为了科名,对于孝、悌、伦、纪的大义,反而似乎与读书不相干,
殊不知书上所写的,作文时代圣贤说的,无非是要明白这个道理。如果真的事事做
到,那么就是笔下写不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件件事不能做,并且有亏于伦
纪之大义,那即使文章说得好,也只算得一个名孝中的罪人。

    贤弟性情真挚,而不善诗文,何不天天在孝、悌两字上下工夫?《曲礼》内则
所说的,句句依它去做,务使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没有一时不安乐,没有一刻
不舒适。往下对于兄弟妻子,都和蔼有恩,井然有序,这真是大学问。如果诗人不
好,这是小事不必计较,就是好得不得了也不值一个钱。不知道贤弟肯听这话不?
科名之所以不贵,是说它足以承堂上大人的欢心,说拿了俸中禄可以养亲。现在,
我已得到,即使弟弟们不得,也可以承欢,也可以养亲,何必各位弟弟都得呢?贤
弟如果细想这个道理,而在孝、悌上用功,不在诗文上用功,那么诗文不希望它进
步都自然会进步。

    凡写字总要得一种势头,使一笔可以走千里。三弟的字,笔笔没有气势,所以
局促而不能远纵。去年曾经和九弟说过,我想是近来忘记了吧。九弟想看我的白
折,我所写的折子很少,所以不寄了。

    地仙为人家主持丧事,害人一家,丧良心不少,没有不家败人亡的,不可以不
极力去阻止凌云。至于纺棉花的说法,如直隶的三河县、灵寿县,无论贫与富,男
与女,人入纺布为生,好比我们那儿靠耕田为生一样,江南的妇女耕田,如同三河
的男人纺布是一样,湖南如浏阳的夏布,祁阳的葛布,宜昌的棉花,都是不论贪官
男女,都依靠以为生计,这并不足奇怪。只是风俗难于速变,一定要骇人听闻,不
如删去一段为纱删言,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日)

致诸弟·温经更增长见识

    【原文】

    四位老弟左右:二月初十日,黄仙垣来京,接到家信,备悉一切,欣慰之至。
朱啸山亦于是日到,现与家心斋同居。伊兄代伊觅得房子,距余寓甚近,不过一箭
远耳。郭筠仙现尚未到,余已为凭本胡同关帝庙房,使渠在庙中住,在余家伙食。
冯树堂正月初六日来余家,抉会试后再行上学,因小儿春间怕冷故也。树堂于二月
十三日考国子监学正,题而耻恶衣恶食者二句,不以天下奉一人策,共五百人入
场,树堂写作俱佳,应可以得。

    陈岱云于初六日移寓报国寺,其配之枢,亦停寺中。岱云哀伤异常,不可劝
止,作祭文一篇三千余字,余为作墓志铭一首,不知陈宅已寄归否?余懒腾寄也。
四川门生,现已到廿余人,我县会试者,大约可十五人,甲午同年,大约可念五六
人。然有求于者,颇不乏人。

    余今年应酬更繁,幸身体大好,迥①不似从前光景,面胖而润,较前稍白矣。
耳鸣亦好十之七八,尚有微根未断,不过月余可全好也。内人及儿子两女皆好,
陈氏小儿在余家乳养者亦好。

    六弟九弟在城南读书,得罗罗山为师,甚妙!然城南课以亦宜应,不应,恐山
长不以为然也,所作诗文及功课,望日内付来。四弟季弟从觉庵师读,自佳;四弟
年已渐长,须每日看史书十页,无论能得科名与否,总可以稍长可识。季弟每日须
看史,然温经更要紧,今年不必急急赴试也,余容后陈。国藩手具。(道光二十四
年二月十四日)

    【注释】

    ①运:绝然,完全。

    【译文】

    四位老弟左右:

    二月初十日,黄仙垣来京,接到家信,备悉一切,欣慰之至。朱啸山也在当天
到,住心斋那里。他兄代他找到房子,离我家很近,不过一箭之地,郭筠仙还没有
到,我已经为他租了本胡同关帝庙的房子,让他在庙里住,在我家吃饭。冯树堂正
月初六日来我家,准备会试以后再上学,因小儿春间怕冷的缘故。树堂在二月二三
日考国子监学正,题目是“而耻恶衣恶食者”两句,“不以天下奉一人策”,共五
百人入场。树堂写作俱佳,应该可以考上。

    陈岱云在初六日移住报国寺,他的夫人灵枢,也停在寺里。岱云非常哀痛,不
能劝止,作祭文一篇,三千多字,我为他夫人作了墓志铭,不知陈家已寄回去没
有?我懒得誉写寄了。四川门生,现在到了二十多个。我县会试的,大约十五人,
甲午同年,大约二十五、六人。然而,有求于我的,还颇为不少呢。

    我今年应酬更多,幸亏身体大好,完全不像从前,脸胖而红润,比以前白。耳
鸣也好了十之六八,还有点儿没有断根,不过个把月即可全好,内人及儿女都好、
陈家小儿在我家乳养,也好。

    六弟、九弟在城南读书,得罗罗山为老师,很妙!然而城南的课也似乎要应
付,不然,恐怕山长不以为然,所作诗文及功课,望日内寄来,四弟季弟从觉庵师
读书,自然好。四弟年纪逐渐大了,要每天看史书十页,不管得不得科名,总可以
稍长见识。季弟每天要看史,但温习经书更要紧,今年不急于赴考。余容后陈,兄
国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八月十八日)

致诸弟·勿为时文所误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余于三月廿四,移寓前门内西边碾儿胡同,与城外消息不通,
四月间到折差一次,余竟不知,迫既知而折差已去矣。惟四月十九欧阳小岑南归,
余寄衣箱银物并信一件。四月廿四梁录庄南归,余寄书卷零物并信一件。两信皆仅
数语,至今想尚未到,四月十三黄仙垣南归,余寄闱墨,并无书信,想亦未到。兹
将三次所寄各物,另开清单付回,待三人到时,家中照单查收可也。

    内城现住房共廿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三十串,极为宽敝,冯树堂郭筠仙所住房
皆清洁。甲三三月廿四日上学,天分不高不低。现已读四十天,读至自修斋至平治
矣。因其年大小,故不加严,已读者字皆能认。两女皆平安,陈岱云之子,在余家
亦甚好。内人身子如常,同又有喜,大约九月可生。

    余体气较去年略好,近因应酬太紧,天气渐热,又有耳鸣之病。今年应酬,较
往年更增数倍,第一为人写对联条幅,合四川湖南两省,求书者几日不暇给。第二
公车来借钱者甚多,无论有借无借,多借少借,皆须婉言款待。第三则请酒拜客,
及会馆公事。第四则接见门生,颇费精神。又加以散馆殿试,则代人料理,考差则
自己料理,诸事亢杂,遂无暇读书矣。

    五月十一日,接到四月十三家信,内四站六弟各文二首,九弟季弟各文一首,
四弟东皋课文甚洁净,诗亦稳妥,则何以哉一篇,亦清顺有法。第词句多不圆足,
笔亦平沓不超脱,平沓最为文家所忌,宜力求痛改此病,六弟笔爽利,近亦渐就范
围,然词意平庸,无才气峥嵘之处,非吾意中之温甫也,如六弟之天姿不凡,此时
作文,当求议论纵横,才气奔放,作如火如荼之文,将来庶①有成就。不然,一挑
半剔,意浅调插,即使获售,亦当渐其文之浅薄不堪。若其不售,则又两失之矣。
今年从罗罗山游,不知罗山意见如何,

    吾谓六弟今年入泮②固妙,万一不入,则当尽弃前功,一志从事于先辈大家之
文。年过二十,不为少矣。若再扶墙摩壁,役役于考卷搭截小题之中,将来时过而
业仍不精,必有悔恨于失计者,不可不早图也,余当日实见不到此,幸而早得科
名,未受其害,向使至今未尝入泮,则数十年从事于吊渡映带之间,仍然一无所
得,岂不腼颜③也哉?此中误人终身多矣,温甫以世家之子弟,负过人之姿质,即
使终不入泮,尚不至于饥寒,奈可亦以考卷误终身也?

    九弟要余改文详批,余实不善改小考文,当请曹西垣代改,下次折弁付回。季
弟文气清爽异常,喜出望外,意亦层出不穷。以后务求才情横溢,气势充畅,切不
可挑剔敷衍,安于康陋④,勉之勉之!初不基不可不大也。书法亦有褚字笔意,尤
为可喜!总之吾所望于诸弟者,不在科名之有无,第一则孝悌为端,其次则文章不
朽,诸弟若果能自立,当务其大者远者,毋徒汲汲于进学也。冯树堂郭筠仙在寓,
看书作文,功无间断。陈季牧日日习字,亦可畏也!四川门生留京约二十人,用功
者颇多。余不尽言。国藩草。。(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

    【注释】

    ①庶:将近。

    ②入泮:泮,是旧时学宫前的水池。入泮,喻指童蒙入学宫,也指生童考中秀
才。

    ③腼颜:脸面无光,惭愧。

    ④庸陋:庸欲、浅陋。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我于三月二十四日,移到前门内西边碾儿胡同居住,与城外不通消息。四月间
到通信兵一次,我竟不知道,等到知道通信兵已经走了。四月十九日,欧阳小岑回
湖南,我托寄衣箱银物和信一件。四月二十四日,梁录庄回湖南,我托他带书卷零
物和信一件。两封信都只有几句话,至今想必还没有到。四月十三日,黄仙垣回湖
南,我寄闱墨,没有信,想必也没有到,现把三次所寄各物,另开清单付回,等三
人到时,家里照单查收。

    内城的住房一共二十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三十串,很是宽敝。冯树堂、郭筠仙
所住房屋,都清洁。甲三在三月二十四日上学,天分不高不低,现在已读了四十
天,读到修齐到平治。因年龄大小,所以管得不严,已读的字都认得。两个女儿都
平安。陈岱云的儿子,在我家也很好。内人的身体如常,现在又怀孕,大约九月间
可以生。

    我的身体比去年略好些,近来因为应酬太繁忙,天气渐热,又发了耳鸣病。今
年应酬。几倍于往年。第一,是为别人写对联、条幅,四川、湖南两省合计起来,
求书的人几乎日不暇给。第二是公车来借钱的很多,不管有借没有借,借多借少,
都要婉言接待。第三是请酒拜客和会馆的公事。第四是接见门生,颇费精神。又加
上散馆殴试,代人料理,考差自己料理,这么多事,便没有时间读书了。

    五月十一日,接到四月十三日家信。其中,四弟六弟文章各一篇,九弟季节文
章各一篇。四弟东皋课文很干净,诗也稳妥。《则何以哉》一篇,也清顺有法。只
是词句不够圆足,笔力也平沓不超脱。平铺直叙最为作文所忌,要力戒这个毛病。
六弟笔锋爽利,近来也能就范围、不跑题,但词意平庸,没有才气和峥嵘骨格,不
是我想像中的温甫。以六弟的不凡天姿,这时作文,当求议论纵横,才气奔放,做
出如火如荼的文章,将来也许有所成就。不然,一挑半剔,意浅调卑,就是得志,
也当惭愧文章大浅薄不堪了。如果不得志,那又两方面都失掉了。今年从罗罗山
学。不知罗山意见如何?

    我说六弟今年放学固然很妙,万一不入,应当尽弃前功,一心从事于先辈大家
的文章。年过二十,不年轻了,如果再扶墙摩壁,热中于考试截那些小题目中,将
来时间过去了,而学业仍然不精,必有悔恨自己失策的一夭,不可以不早自为谋
划。我当日实在没有看到这点,幸亏早得了科名,未受其害。就是至今没有入学,
那几十年从事于吊渡映带之间,仍然一无所得,那不是腼颜吗?这中间误人终身的
大多。温甫以世家子弟,又有过人的姿质,就算不能入学,还不至于饥寒,为什么
也要在考卷上误终身呢?

    九弟要我修改他的文章,详细批注,我实在不会改小考文章,当请曹西垣代
改,下次通信兵付回。季弟文气清爽异常,喜出望外,意境也层出不穷。以后务求
才气横溢,气势充畅,切不可挑剔敷衍,安于庸陋,勉之勉之!初不基不可不大。
书法也有椿字笔意,尤其可喜!总之,我希望于弟弟们的,不在科名的有无,第一
是孝、悌,其次才是文章不朽。弟弟如果真能自立,应当去抓大的、长远的,不要
徒然汲汲于进学一件事。冯树堂、郭筠仙在京城寓所,看书作文,工夫不间断,陈
季牧天天习字,也可畏,四川门生留京的大约二十人,用功的很多。其余不一一说
了。兄国藩草。(道光二十四年五月十二日)

禀父母·教弟注重看书

    【原文】

    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初十日顺天乡试发榜,湖南中三人,长沙周荇农中南
元。率五之归,本拟附家心斋处,因率五不愿坐车,故附陈岱云之弟处,同坐粮
船。昨岱云自天津归云:“船不甚好。”男颇不放心,幸船上人多,应可无虑。

    诸弟考试后。闻肄业小罗庵巷,不知勤惰若何?此时惟季弟较小,三弟俱年过
二十,总以看书为主。我邑惟彭薄墅先生看画略多,自后无一人讲究者,大抵为考
试文章所误。殊不知看书与考试,全不相碍,彼不看书者,亦仍不利考如故也。我
家诸弟,此时无论考试之利不利,无论文章之工不工①,总以看书为急。不然,则
年岁日长,科名无成,学问亦无一字可靠,将来求为塾师②而不可得。或经或史,
或诗集文集,每日总要看二十页。

    今年以来,无日不看书,虽万事业忙,亦不废正业。闻九弟意欲与刘霞仙同读
书,霞仙近来见道甚有所得,九弟若去,应有进益,望大人斟酌行之,不敢自主。
此事在九弟自为定计,若愧奋直前,有破釜沉舟之志,则远游不负。若徒悠忽因
愣,则近处尽可度活,何必远行百里外哉?求大人察九弟之志而定计焉,余容续
陈。国藩谨禀。(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注释】

    ①文章工不工:此意为文章精美与否。工,精细、完美。

    ②塾师:封建时代乡村私塾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③悠忽因循:摇摆不定,循环往复。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初十日顺天乡试发榜,湖南中了三个,长沙周荇农中了
南元。率五回,本准备放在心斋处一起回,因率五不愿坐车,所以附在陈岱云弟弟
那里,同坐粮船。昨天岱云从天津回来说:“船不怎么好。”儿子颇为担心。幸亏
船上人多,应该没有什么可虑的。

    各位弟弟考试以后,听说肄业小罗庵巷,不知勤情情况如何?这时只有季弟
小,其他三个都过了二十,总以看书为主。我们家乡只有彭薄墅先生看书略多,自
他以后没有一个人讲究了,大抵是为考试文章所误。殊不知看书与考试,全不互相
妨碍。不看书的,也仍然不利于考。我家各位弟弟,现在不管考试利与不利,不管
文章工与不工,总以看书为急需之事。不然,年纪一天天大了,科名没有成就,学
问也没有一个字可靠,将来就是想做乡下私塾的教书先生也没有人请。或经或史,
或诗集文集,每天总要看二十页。

    儿子今年以来,没有一天不看书,虽说万事丛忙,也不废正业。听说九弟想与
刘霞仙同伴读书,霞仙近来学问很有心得,九弟如果去,应该有益处,希望大人反
复斟酌,儿子不敢作主,这件事在九弟应自己定计,如果发奋向前,破釜沉舟的志
气。那么就不负这种远游。如果徒然悠忽因循,那在近处尽可以过日子,何若跑到
百里之外去呢?求大人观察九弟的志向再定夺。其余以后禀告。儿子国藩谨禀。
(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致诸弟·必须立志猛进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自七月发信后,未接诸弟信,乡间寄信,较省城寄信百倍之
难,故余亦不望。然九弟前信,有意与刘霞仙同伴读书,此意甚佳,霞仙近来读朱
子书,大有所见,不知其言话容止,规模气象如何?若果言动有礼,威仪可则,则
直以为师可也,岂特友之哉?然与之同居,亦须真能取益乃佳,无徒浮慕虚名;人
苟能自立志,则圣贤毫杰,何事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
为孔孟,则日夜孜孜,惟孔孟之是学,人谁得而御①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则虽日
与尧舜禹汤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矣,何与于我哉?

    去年温甫欲读书省城,我以为离却家门局促之地,而与省城诸胜己者处,其长
进当不可限量,乃两年以来,看书亦不甚多,至于诗文,则绝无长进,是不得归咎
于地方之促也。

    去年余为择师丁君叙忠,看以丁君处太远,不能从,余意中遂无他师可从。今
年弟自择罗罗山改文,而嗣后沓无消息,是又不得归咎于无良友也。日月逝矣,再
过数年,则满三十,不能不趁三十以前,立志猛进也。

    余受父教而余不能教弟成名,此余所深愧者;他人与余交,多有受余益者,而
独诸弟不能受受之益,此又余所深恨者也!今寄霞仙信一封,诸弟可抄存信稿而细
玩之,此余数年来学思之力,略具大端。六弟前嘱余将所作诗抄录寄回,余往年皆
未存稿,近近存稿者,不过百余首耳,实无暇抄写,待明年将全本付回可也。国藩
草。(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日)

    【注释】

    ①御:抵御,阻止。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七月发信以后,没有接到弟弟们的信。乡里寄信,比省城寄信要难百倍,所
以我也不望。然而九弟前次信中说他有意与刘霞仙同伴读书,这个想法很好。霞仙
近来读《朱子》的书,大有所见,但不知道他的谈吐容貌、规模气象怎样?如果言
语行为有礼。威仪可为表率,那么师从他也可以,哪里只限于朋友呢?但与他同
住,也要真能收益才好,不要徒然仰慕别人的虚名。一个人假若自己能立志,那
么,圣贤豪杰,什么事情不可为?何必一定要借助别人呢?我想仁,仁便达到了。
我要做孔、孟,那就日夜孜孜以求,惟有孔、孟才去学,那又谁能抵御得住呢?如
果自己不立志,那丢虽说天天与尧、舜、禹、汤同住,也是他是他,我是我,又与
我有何关系?去年温甫想到省城读书,我以为离开家庭局促的狭小天地,而与省诚
那些强过自己的人相处,进步一定不可限量的。两年以来,看书也很多,至于诗
文,则决没有长进,因而不得归咎于天地的局促。

    去年我为他选择丁君叙忠,后来因丁君处大远了,不从,我意中便没有其他老
师可从了。今年弟弟自己选择罗罗山改文,以后却杳无消息,历而又不得归咎于没
有良师益友。日月时光飞逝了;再过几年,就满三十,不能不趁三十岁前,立志猛
进。

    我受父亲教育,而不能教弟弟成名,这是我深感惭愧的。别人与我交,多数受
到我的益处,而独独几位弟弟不能受益,这又是我深尧痛恨的。今寄霞仙信一封,
各位弟弟可抄下来细细把玩,这是我数年来学习思考的力作,规模大体上具备了。
六弟嘱咐我把作的诗抄录寄回,我往年都没有存槁,近年存了稿的,不过百多首。
实在没有时间抄写,等明年把全本付回好了。国藩草。(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九
日)

致诸弟·读书必须有恒心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前月寄信,想已接到。余蒙祖宗遗泽①,祖父教训,幸得科
名,内顾无所忧,外遇无不如意,一无所缺矣。所望者,再得诸弟强立,同心一
力,何患令名不显,何愁家运这不兴。欲别立课程,多讲规条,使诸弟遵而行之,
又恐诸弟习见而生厌心;欲默默而不言,又非长兄督责之道。是以往年常示诸弟以
课程,近来则只教以有恒二字。所望于诸弟者,但将诸弟每月功课,写明告我,则
我心大慰矣!

    乃诸弟每次写信,从不将自己之业写明,乃好言家事及京中诸事;此时家中重
庆②,外事又有我照料,诸弟一概不管可也。以后写信,但将每月作诗几首,作文
几首,看书几卷,详细告我,则后写信,但将每月作诗几首,作文几首,看书几
卷,详细告我,则我欢喜无量!诸弟或能为科名中人,或能为学问中人,其父母之
令子一也,我之允喜一也。慎弗以科名稍迟,而遂谓无可自力也。如霞仙今日之身
分,则比等闲之秀才高矣。若学问愈进,身分愈高,则等闲之举人进士,又不足论
矣。

    学问之道无穷,而总以有恒为主,兄往年极无恒,近年略好,而犹未纯熟。自
七月初一起,至今则无一日间断,每日临帖百字,抄书百字,看书少须满二十页,
多则不论。自七月起,至今已看过《王荆公③全集》百卷,《归震川④文集》四十
卷,《诗经大全》二十卷,《后汉书》百卷,皆朱笔加圈批。虽极忙,亦须了本日
功课,不以昨日耽搁,而今日补做,不以明日有事,而今日预做。诸弟若能有恒如
此,则虽四弟中等之资,亦当有所成就,况六弟九弟上等之资乎?

    明年肄业之所,不知已有定否?或在家,或在外,无不可者,谓在家不好用
功,此巧于卸责者也。吾争在京,日日事务纷冗,而犹可以不间断,况家中万万不
可及此间之纷冗乎?

    树堂均仙自十月起,每十日作文一首,每日看书十五页,亦极有恒。诸弟试将
《朱子纲目》过笔圈点,定以有恒,不过数月,即圈完矣。若看注疏⑤,每经不过
数月即完,切勿以家中有事,而间断看书之事,又勿以考试将近,而间断看书之
课。虽走路之日,到店亦可看,考试之日,出场亦可看也。兄日夜悬望,独此有恒
二字告诸弟,伏愿诸弟刻刻留心。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一日)

    【注释】

    ①遗泽:祖辈遗留下来的恩泽。

    ②重庆:旧时指祖父母、父母为健在。

    ③王荆公:宋代政治家王安石。

    ④归震川:明代学者归有光。

    ⑤注疏:后人对前代文章典籍所作注解、疏证。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前月寄的信,想已接到。我承蒙祖宗留下的遗泽,祖父的教训,幸运的得了科
名。没有内顾之忧,却有得意的外遇,算是一无所缺了,所希望的,是弟弟们个个
自强自立,同心协力,又怕什么名声不显赫,家运不兴旺呢,想另立课程,多讲条
规,使弟弟们遵行,又恐怕弟弟们见而生厌;想默默不说,又怕失了兄长督责的道
义。所以往年常限弟弟们的功课,近来只强调有恒二字,所希望弟弟们的,是把每
月功课,写明白告诉我,那我的心里便有了安慰。

    但弟弟们每次写信,从不把自己的学业写明白,只是喜欢说家事和京城中的
事。这个时侯,家里正处于庆祝气氛之中,外面的事又有照料。弟弟们可以一概不
管,只要把每月作诗几首,作文几篇,看书几卷,详细告诉我,那我太高兴了。各
位弟弟或者可以成为科名中的人,或者可以成为学问中的人,但为父母的令子却都
一样,这是我高兴的第一一点。要慎重,不要以科名迟了,便说自己不行。如霞
仙,今天的身份,比一般的秀才就高一些。如果学问再进,身分更高,那一般的举
人进士,又不必去说了。

    学问是没有穷尽的,总以有恒为主。兄长往年没有恒心,近年略好,而还没有
纯熟。自七月初一起,至今没有一天间断。每天临帖百字,抄书百字,看书至少二
十页,多不论。自七月起,到现在已经看过《王荆公文集》百卷,《归震川文集》
四十卷,《诗经大全》二十卷,《后汉书》百卷,都朱笔加圈点批注。虽然很忙,
也要了结当天功课,不因昨天耽搁了,今天补做,也不因明天有事,今天预先做。
弟弟们如果能这样有恒,那四弟虽是中等的姿质,也应当有所成就,何况六弟、九
弟是上等姿质呢?

    明年肄业的地方,不知定了没有?或者在家,或者在外,都无不可。说在家不
好用功,这是巧于卸责。我现在京城,天天事务纷冗,都可以不间断,何况在家
呢?

    树堂、筠仙从十月起,每十天作文一篇,每天看书十五页,也很有恒。弟弟们
试着把《朱子纲目》过目圈点,坚持有恒,不要几月,就看完了。如果看注疏,每
经不过几个月就看完,切不要强调家中有事,而间断看书。也切不要强调考试将
近,而间断看书。就是走路的时侯,到店的时侯,都可以看。考试那天。出场也可
以看。兄长日夜悬望,只有“有恒”二字告弟弟们,愿弟弟们时刻留心。兄国藩手
草。(道光二十四年二一月二十一日)

致诸弟·按月作文寄京

    【原文】 

    四位老弟足下:去年十二月廿二日,寄去书函,谅已收到。项接四弟信,谓前
信小注中,误写二字,其诗此即付还,今亦忘其所吴语何矣。诸弟写信,总云仓
忙,六弟去年曾言南城寄信之难,每次至抚院斋奏厅打听云云,是何其蠢也?静坐
书院三百六十日,日日皆可信,何必打听听差行期而后动笔哉?或送至提塘,或送
至岱云家,皆万无一失。何必问了无涉之斋奏厅哉?若弟等仓忙,则兄之仓忙,殆
过十倍,将终岁无一字寄家矣。

    送王五诗第二首,弟不能解,数千里致书来问,此极虚心,余得信甚喜;若事
事勤思善问,何患不一日千里,兹另纸写明寄口。家塾读书,余明知非诸弟所甚
愿,然近处实无名师可从。省城如陈尧农、罗罗山,皆可谓名师,而六弟、九弟,
又不善求益;且住省二年,诗文与字,皆无大长进。如今我虽欲再言,堂上大人亦
必不肯听。不如安分耐烦,寂处里斗,无师无友,挺然特立,作第一等人物,此则
我之所期于诸弟者也。

    昔婺源汪双池先生,一贫如洗,三十以前,以窑上为人佣工画碗。三十以后,
读书训蒙,到老终身不应科举,卒著收百余卷,为本朝有数名儒,彼何尝有师友
哉?又何尝出里闾①?余所望于诸弟者,如是而已,然总不出乎“立志”“有恒”
四字之外也。

    买笔付回,须待公车归,乃可带回,大约府试、院试可待用,悬试则赶不到
也。诸弟在家作若能按月付至京,则余请树堂随到随改,不过两月,家中又可收
到。书不详尽,余俟续县。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二月初一日)

    【注释】

    ①闾:里巷的大门,此处指家乡大门。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寄信一封,想已收到。刚接到四弟的信,说前信小注
中,误写二字,那首诗马上附回,现在他忘记所误是什么。诸位弟弟写信,总说忙
碌。六弟去年曾说南城寄信的难,每次到抚院斋奏厅打听,真是太蠢了。静坐书院
三百六十夭,天天都可写信,何必打听通信兵行期再动笔?或者遇到提塘,或者送
到岱云家,都万无一失,何必去问了无关涉的斋奏厅?如果弟弟等很忙,那兄长的
繁忙,比你们忙碌十倍,那不是一年无一字寄回家了。

    送王五诗第二首,弟弟不懂解,几千里写信来问,这很虚心,我读了信很高
兴。如件件事都勤思善问,不怕不一日千里。现另纸写明寄回。在家塾读书,我明
知弟弟不很愿意,但附近实在没有名师可从。省城如陈尧农、罗罗山,都可说是名
师,而六弟、九弟,又不大善于求学。并且住省两年,诗文与字,都没有大长进。
如今虽然我想再说,堂上大人也必不肯听,不如安分耐烦,寂处里宅,无师无友,
挺然特立,作第一等人物,这是我所期待于弟弟们的。

    过去婺源汪双池先生,一贫如洗,三十岁以前,在窑上为别人打工画碗。十岁
以后,读书训蒙,到老终身不参加科举考试,终于著书百多卷,为清朝有数名懦,
他何尝有师友,又何尝走出家乡一步?我所朗待弟弟们的,如此罢了,总不外乎
“立志”“有恒”四字。

    买笔付回,要等公车回,才能带回,大约府试可待用,县度则赶不到了。诸位
弟弟在家作文,如能按月付到京城,那我请树堂随到随改,不过两个月,家中又不
可收到。信写得不详尽,其余等以后再写。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五年二月初一
日)

致诸弟·评文字之优劣

【原文】

    子植季洪两弟左右:

    四月十四日接子植二月三月两次手书;又接季洪信一函,子植何其详,季洪何
其略也?今年以来,京中己发信七号,不审①俱收到否?第六号第七号;余皆有禀
堂上,言今年恐不考差,彼时身体虽平安,而癣疥之疾未愈,头上面上颈上,并斑
驳陆离,恐不便于陛见,故情愿不考差。恐堂上诸大人不放心,故特作白折楷信,
以安慰老亲之念。

    三月初有直隶张姓医生,言最善治癣,贴膏药于癣上,三日一换,贴三次即可
拔出脓水,贴七次即痊愈矣。初十日,令于左胁试贴一处,果有效验。廿日即令贴
头面颈上,至四月八日,而七次皆已贴毕,将膏药揭去,仅余红晕,向之厚皮顽
癣,今已荡然平矣,十五六日即贴遍身,计不过半月,即可毕事,至五月初旬考
差,而通身已全好矣。现在仍写白析,一定赴试,虽得不得自有一定,不敢妄想,
而苟能赴考,亦可上慰高堂诸大人期望之心。寓中大小关吉,惟温甫前月底偶感冒
风寒,遂痛左膝,服药二三帖不效,请外科开一针而愈。

    澄弟去年习柳字,殊不足观,今年改习赵字,而参以李北海云麾碑之笔意,大
为长进,温弟时文已才华横溢,长安诸友多称赏之!书法以命意大高,笔不足以赴
其所见,故在温弟自不称意,而入亦无由称之。故论文则温高于澄,澄难于兄,论
书则澄高于温,温难为弟。子植书法,驾涤澄温而上之,可爱之至!可爱之至!但
不知家中旧有徐浩书和尚碑,及颜真卿书敦家庙否?若能参以二帖之沉著,直追古
人不难矣。狼兼毫四枝,既不合用,可以二枝送莘田叔,以二枝送庵表叔。正月
问,曾在岱云处寄羊毫二枝,不知已收到否?五月,钟子宾太守往湖南,可再寄二
枝,以后两弟需用之物,随时写信至京可也。

    祖父大人嘱买四川漆,现在四川门生留京者仅二人,皆极寒之士,由京至渠
家,有五千余里,由四川至湖南,有四千余里,彼此路皆太远。此二人在京,常半
年不能得家信,即令彼寄信至渠家,渠家亦万无便可附湖南。九弟须详禀祖父大
人,不如在省以重价购顶上川漆为便。

    做直牌匾,祖父大人系驰封吵宪大夫,父亲系诰封中宪大夫,祖母驰封恭人,
母亲诰封恭人,京官加一级请封,侍读学士是从四品,故堂上皆正四品也。蓝顶是
暗蓝,余正月已寄回二顶矣。书不宣尽,诸详澄温书中,今日身上敷药,不及为
楷,堂上诸大人,两弟代为禀告可也。(道光。二十六年四月十六日)

    【注释】

    ①不审:不知。

    【译文】

    子植、季洪两弟左右:

    四月十四日,接子植二月、三月两次手书,又接季洪信一封。子植那么详细,
季洪为什么又那样简略?今年以来,我这里已发信七号,不知都由到没有?第六
号、第七号,我都有禀呈堂上大人,说今年恐怕不考差。那时身体虽平安,而癣疥
没有好,头上、脸上、颈上,都班剥陆离,恐怕不便于去见皇上,所以情愿不考
差,恐怕堂上大人不放心,所以恃写白析楷信,以安慰老亲的悬念。

    三月初直隶姓张的医生,说最会治癣,贴了膏药在癣上,三天一换,贴三次就
可拔出脓水,贴七次就痊愈。初十日,叫他在左胁试贴一个地方,果然有效。二十
日,叫他贴头、脸、颈,到四月八号,七次都己贴完,将膏药揭掉,仅仅剩了红
晕,过去的厚皮顽癣,己荡然而平,十、八、六日贴遍身,总共不过半月,就可完
毕,到五月初旬考差,通身全好了。现在仍然写白折,一定赴试,虽说考不上自有
一定,不敢妄想,而如果能赴考,也上可慰高堂上各位大人期待的心。家中大小平
安,只有温甫前月底偶感昌风寒,左膝痛,吃了两三贴中药,请外科打一针就好
了。

    澄弟去年习柳字,殊不足观,今年改习赵字,而参以李北海云麾碑的笔意,大
为长进。温弟时文己是才华横溢,长安各位朋友都称赞。书法的命意大高,笔不能
跟着表现,所以在温弟自己不满意,而别人也没什么可称赞。所以论文,则温高于
澄,澄难以为兄;论书法则澄高于温,温难以为弟。子植书法,驾涤、澄、温而
上,可爱之至!可爱之至!但不知家中旧有徐浩书和尚碑,及颜真卿书郭家庙不,
如能参以两帖的沉着,那直追古人不难,狼兼毫四伎,既然不合用,可以两枝送莘
田叔,以两枝送庵表叔,正月问,曾经在岱云处寄羊毫二枝,不知已收到没有,五
月,钟子宾守往湖南,可再奇二枝,以后两弟要用之物,随时写信到京城。

    祖父大人嘱咐买四川漆,现在四川门生留京的仅二人,都是很贫寒的士人。由
京到他们家乡,有五千多里。由四川到湖南,有四千余里,彼此路都太远。这两人
在京城,半年不能收到家信,就是叫他寄信回去,他家也万没有便人附东西到湖
南。九弟要详禀祖父大人,不如在省以高价购买上等川漆还便当些。

    做直牌匾,祖父大人是驰封中宪大夫,父亲是诰封中宪大夫,祖母驰封恭人,
母亲诰封恭人。京官加一级请封,侍读学士是从四品,所以堂上都是正四品。蓝顶
是暗蓝。我正月寄回二顶。书不尽宣,诸详澄、温书中。今日身上敷药,不及为
楷,堂上诸大人,两弟代为禀告。(道光二十六年四月十六日)

致诸弟·读书宜选一明师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胡二等初一日到营,接奉父大人手谕及诸弟信,具悉一切。于二十日在汉口
起,二十一日到黄州。二十二日至者城,以羊一豕一为文祭吴村甄甫师。二十三日
过江至武昌县。二十四在巴河晤郭雨三之弟,知其兄观亭在山西,因属邑失守革
职,雨三现署两淮监运使。二十九日至蕲州,是月水师大战获胜。

    初一初四初五,陆军在田家镇之对岸半壁山大战获胜。初九初十水师在蕲州开
仗小胜,十三日水师大破田家镇贼防,烧贼船四千余号。自有此军以来,陆路杀贼
之多,无过于初四之战,水路烧船之多,无有过于十三之役。现在前帮己至九江,
吾尚驻田家镇,离九江百五十里。陆路之贼,均具奏报之中,兹并抄录寄回,祈敬
呈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一览。刘一良五于廿日到田家镇,得悉家中老幼均安,甚慰甚
慰!

    魏荫亭先生既来军中,父大人命九弟教子侄读书,而九弟书来坚执不肯。欲余
另请明师。余意中实乏明师可以聘请,日内与霞仙及幕中诸君于熟商。近处惟罗研
生兄,是我心中佩仰之人,其学问俱有本原,于《说文》音学舆地,尤其所长。而
诗古文辞及行楷书法,亦皆井求有年。吾乡通经学古之士,以邹叔绩为最,而研生
次之。其世兄现在余幕中,故请其写家信聘研生至吾乡教读。

    研兄之继配陈氏,与耦庚先生为联襟,渫又明于风水之说,并可在吾乡选择吉
地,但不知其果肯来否?渫现馆徐方伯处,未知能辞彼就此否?若果能来,足开吾
邑小学之风,于温甫子植,亦不无裨益。若研兄不能来,则吾心别无他人。植弟不
肯教,则乞诸弟为访择=师而延聘焉为要。甲三甲五可同一师,不可分开,科一科
三科四亦可可同师,余不一一,诸俟续布。(咸丰四年十月廿二日)

    【注释】

    ①熟商:反复商量。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胡二等初一日到营,接奉父大人手谕和诸位弟弟的信,知道一切。兄长于二十
日在汉口起程。二十一日到黄州。二十二日到诸城,杀猪宰羊并作祭文一篇祭奠吴
甄甫老师。二十三日过江到武昌县。二十四日在巴河令见郭雨三的弟弟,知道他兄
长观亭在山西,因所属邑城失守革了职务,雨三现署两淮盐运使,二十九日到蕲
州。这月水师大战取胜。

    初一初四初五,陆军在田家镇对岸丰壁山大战取胜。初九初十水师在蕲州开仗
小胜,十三日水师大破田家镇敌人防阵,烧敌船四千多号。自从有这支军队以来,
陆路杀敌之多,没有超过初四那一战的;水路烧船之多,没有超过十三日那一仗。
现在前锋己到九江,我还驻在田家镇,离九江百五十里。陆路的敌人,都在广济、
黄海一带。塔罗于二十三日起程去剿。一切军事的详请,都在具奏报告。现井抄录
寄回,敬祈呈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一阅,刘一良于二十日到田家镇,得悉家中老幼
都平安,十分欣慰。

    魏荫亭先生既来军中,父大人命九弟教子侄读书,而九弟坚执不肯,要我另外
请名师。我心里实无名师可请,日内与霞仙府幕诸君子反复商量,近处只有罗研生
兄,是我心中佩仰的人,他的学问都有本源,于《说文》音学舆地更是他的长处,
而诗古文辞及行楷书法,也讲求有年。我乡通经学古之士,以邹叔绩为最,而研生
次之。他的世兄现在我幕中,所以请他写信聘研生到我乡教书。

    研兄的继配陈氏,与耦庚先生为联襟,他又明了风水这说,并可在我乡选择吉
他,但不知他肯来不?他现在徐方伯处教馆,不和能辞彼就此不?如果能来,是可
以开我乡小学之风的,对于温甫、子植也有益处。如研兄不能来,那是我心中别无
他人。植弟坚执不肯教,求弟弟们访寻一老师:甲三甲五可同一师,不可分开。科
一科二科四,也可同师。余不一一,其余以后再写。(咸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

致四弟·读书不可太疏忽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贺常四到营,接弟信,言早起太晏;诚所有免。去年住营盘,
各营皆畏慎早起,自腊月廿六移寓公馆,早间稍晏,各营皆随而渐晏,未有主帅晏
而将弁能早者也。犹之一家之中,未能家长晏而子弟能早者也。

    沅弟在景德镇,办事甚为称靠,可爱之至!惟据称悍贼甚多,一时恐难克复,
官兵有劲旅万余,决可无疑。季弟湖北,己来一信,胡咏帅待之甚厚,家中尽放
心。家中读书事,弟宜常常留心,如甲五科三等,皆须读书,不失在家子弟风范,
不可太疏忽也,(咸丰九年六月初四日)

    【注释】

    ①晏:晚,迟。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贺常四到营,接到你的信,说早起大晏,在所不免。去年住营盘,各营都怕早
起。自腊月二十六移庄公馆,早上稍微晏了,各营都随着渐渐晏了。没有主师晏而
将弁能早的。好比一家之中,没有家长晏而于弟能早的。

    沅弟在景德镇,办事很稳妥可靠,可爱之至!惟据说强悍的敌人很多,一时恐
怕难以克复。官兵有劲旅万余,决可无疑。季弟在湖北,己来了一信。胡咏帅待他
很厚,家里尽可放心。家里读书的事,弟弟要时刻留心,如甲五科三,都要读书,
不失大家子弟风范,不要太疏忽了。(咸丰九年六月初四日)

致四弟·宜劝诸侄勤读书

    【原文】

    澄弟左右:沅弟营中久无战事,金陵之贼,亦无粮尽确耗①。杭州之贼目陈炳
文,闻有投诚之信,克复当在目前。天气阴雨作寒,景象亦不甚匪。吾在兵间日
久,实愿早灭此寇,仰斯民稍留孓遗而睹此消息,竟未知何日息兵也?

    纪泽兄弟及王甥罗婿读书,均属有恒。家中诸侄,近日勤奋否?弟之勤,为诸
兄弟之最,俭字工夫。日来稍有长进否?诸侄不知俭约者,常常训责之否(同治三
年三月初四日)

    【注释】

    ①耗:消息,音信。

    ②稍留孓遗:稍为留下一些后人。

    【译文】

    澄弟左右:

    沅弟营中许久没有战事,金陵之敌,也没有缺粮的确,杭州之敌人头目陈炳
文,听说有投降的信,应该不久克复。天气阴雨作寒,景象也不大好。我在战场久
了,实在愿意早日消灭敌人,以让老百姓稍留几个后人。而听了这此渭息,竟不知
哪一天可以息兵?

    纪泽兄弟及王甥罗婿读书,都还有恒。家里各位愈来愈侄儿,近来勤奋吗?弟
弟的勤奋,是兄弟中之最。俭字工夫,近来稍长进否?侄儿辈不知道俭约的,弟弟
常常训责了吗?(同治三年三月初四日)

致四弟九弟·宜居家时苦学

    【译文】

    澄沅两弟左右:

    腊月初六接沅弟来信,知己平安到家,慰幸无己!少荃初六日起行,己抵苏
州。余于十四日入闱写榜①,是夜二更发榜,正榜二百七十三,副榜四十八,闱墨
极好,为三十所来所未有。

    韫斋先生与副主考亦极得意,土子欢欣传诵。韫师定于二十六日起程,平景孙
编奏请便道回浙,此间公私送程队约各三千有奇。各营挑浚奏淮河,已浚十分之
六,约年内可以竣事。澄弟所劝大臣大儒致身之道,敬悉敬悉,惟目下精神,实不
如从前耳。

    《鸣原堂论文钞》、《东坡万言书》,弟阅之如尚有不能解者,宜写信来问。
弟每次问几条,余每次批几条,兄弟论文于三千里外,亦不减对床风雨之乐弟以不
能文为此身缺憾,宜趁此家居时,苦学二三年,不可抛荒片刻也。(同治三年十二
月十六日)

    【注释】

    ①闱:考试的地方,卯考场。”

    【译文】

    澄、沅两弟左右:

    腊月初六接沅弟来信,知已平安到家,慰幸无己。少在于初六日起行,已抵苏
州。我于十四日入闱写榜,当夜二更发榜,正榜二百七十三,副榜四十八。闱墨极
好,为三十年来所没有。

    福斋先生与副主考也很得意,士子欣喜传诵。祖师定于二十六日起程。平景孙
编修奏请便路回浙。这里公私送程仪约各三千有奇。各营挑浚奏淮河,己浚十分之
六,大约年内可以完工,澄弟所劝大臣大儒改身之道,敬悉敬悉,惟现在精神,实
在不如从前。

    《鸣原堂论文抄》《东坡万言书》,弟弟看了如有一能解的,写信来问。弟弟
每次问几条,我每次批几条,兄弟论文于三千里外,也不减对床风雨之乐。弟弟以
不能文为自身缺憾,宜于趁在家时,昔学两三年,不可以片刻抛荒。(同治三年十
二月十六日)

致九弟·讲求奏议不迟

    【原文】

    沅弟左右,弟信言寄文每月以六篇为率,余意每月三次,每次未满千字者则二
篇,千字以上者则止一篇。选文之法,古人选三之二;本朝入选三之一,不知果当
弟意否?

    弟此时讲求奏议,尚不为迟,不必过懊恼。天下督抚二十余人,其奏疏有过弟
者,有鲁卫者,不有及者,弟此时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恒①,以吾弟攻金陵之
苦力,用之他事,又何事不可为乎?(同治四年正月廿四日)

    【注释】

    ①恒:恒心。

    【译文】

    沅弟左右:

    弟弟信中说寄文章每月规定六篇我的意思每月三次,每次不满干字的写两篇,
千字以上的只要一一篇。选文的方法,古人选三分之二,本朝入选三分之一,不知
合弟弟的意不?

    弟弟现在讲求奏议,还不迟,不必过于懊恼。天下督抚二十多人,奏疏超过弟
弟的,有鲁卫者,有不及者,弟弟这时用功,不求太猛了,但求有恒心。以我弟攻
金陵的苦力,用于其他事,又何事不可以做成。(同治四年正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九弟·谆嘱瑞侄用功

    【原文】

    澄沅弟左右:

    纪瑞侄得取县案首,喜慰无已!吾不望代代得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秀才
者,读书之种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礼义之旗帜也。谆嘱瑞侄从此奋勉加功,为人
与为学并进,切戒骄奢二字,则家中风气日厚。而诸子侄争相濯磨①矣。

    吾自受督办山东军务之命,初九十三日两折,皆己寄弟阅看,兹将两次批谕抄
阅。吾于廿五日起行登舟,在河下停泊三日,待遣回之十五营,一概开行,带去之
六营,一概拔队,然后解维长行,茂堂不愿久在北路,拟至徐州度署。九月问准茂
堂还湘,勇丁有不愿留徐者,亦听随茂堂归。总使吉中全军,人人荣归,可去可
来,无半句闲话,惹人谈论,沅弟千万放心。

    余舌尖蹇涩。不能多说话,诸事不甚耐烦,幸饮食如常耳。沅弟湿毒未减,悬
之至!药物断难收效,总以能养能睡为妙!(同治四年五月廿五日)

    【注释】

    ①濯磨:濯:洗,此处指争相学习和磨练。

    【译文】

    澄、沅弟左右:

    纪瑞侄得了县的案首,大高兴了!我不望代代得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秀
才,就是读书的种子,世家的招牌,礼义的旗帜。谆嘱咐瑞侄从此更加奋发,为人
与为学并进,世戒骄奢二字,那家里的风气便越淳厚,而子侄们都争相濯磨。

    我自受了督办山东军务的命令,初九、十三日两折,都己寄给弟弟看。现将两
次批谕抄给你看。我于二十五日起行登船,在河下停泊三天等遣回的十五营,一概
开行。带去的六营,一概拔队,然后解维长行。茂堂不愿久在北路,准备到徐州度
署,九月问准备茂堂回湖南,士兵有不愿留徐州的,也听其随藏堂回去。总要让吉
中全军,人人荣归,可去可未,没有半句闲话,惹人家议论,沅弟千万放心。

    我舌尖蹇涩,不能多说话,什么事都不耐烦,幸亏饮食还如常。沅弟湿毒没有
减轻,悬念之至!药物决难收效,总以能养能睡为妙。(同治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致四弟九弟·述为不学有四要事

    【原文】

    澄沅两弟左右:屡接弟信,并阅弟给纪泽等谕帖,具悉一切。兄以八月十三出
省,十月十五日归署,在外匆匆,未得常寄函与弟,深以为歉小澄生子,岳松入
学,是家中近日可庆之事,沅弟夫妇病而速痊,亦属可慰。

    吾见家中后辈,体皆虚弱,读书不甚长进,曾以为学四事勉儿辈:一曰看生书
宜求速,不多读则太陋。一曰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曰习字宜有恒,不
善写则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
肢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盖阅历一生深知之,深悔之者,今亦望家中诸侄力行
之。两弟如以为然,望常以此教诫子侄为要。

    兄在外俩月有余,应酬极繁,眩晕脑气等症,幸示复发,脚中亦愈。惟目蒙日
甚①小便太多,衰老相逼,时势当然,无足怪也。(同治六年十月廿三月)

    【注释】

    ①日甚:一天比一天厉害。

    【译文】

    澄、沅两弟左右:

    多次接到你们的信,并看了弟弟纪泽等的谕帖,具悉一切。兄长八月十三日出
省。十月十五日归署。在外匆匆忙忙,没有常常写信给你们,深以为歉。小澄生
子,岳松入学,是家中近日可以庆祝的事。沅弟夫妇病而速愈,也可欣慰。

    我见家里后辈,体质虚弱,读书不大长进,曾经以为学等四件事勉励儿辈。一
是看生书要求速,不多读就会陋钝。一是温旧书要求熟,不背诵就易忘。一是习字
要有恒,不会写便好比身上无衣,山上无树。一是作文要苦思,不会写文章,好比
哑巴不能说话,马跤不能行走。四者缺一不可,这是阅历一生才知道的,今也希望
子侄努力实行。两位弟弟如果认为对,望常以这四点教诫子侄。

    兄长在外两月有余,应酬很繁忙,眩晕疵气等病,幸亏没有复发,脚肿也好
了。只是眼睛蒙蒙一天天厉害,小便太多,衰老相逼而来,时势如此,不足怪。
(同治六年十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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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治家篇

禀父母· 述家和万事兴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正月八日,恭庆祖父母双寿,男去腊作寿屏二架,今年
同乡送寿对者五人,拜寿来客四十人,早面四席,晚酒三席。未吃晚酒者,于十六
日廿日补请二席。又请人画椿重荫,观者无不叹羡!

    男身体如常,新年应酬太繁,几至日不暇给,媳妇及孙儿女俱平安。正月十
五,接到四弟六弟信,四弟欲偕季弟从汪觉庵师游,六弟欲借九弟至省城诚书。男
思大人家事日烦,必不能常在家熟照管诸弟,且四弟天分平常,断不可一日无师,
读书改诗文,断不可一课耽搁。伏望堂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四弟季弟从觉庵
师,其柬修银,男于八月付回,两弟自必加倍发奋矣!

    六弟实不羁①之才,乡间孤陋寡闻,断不足以启其见识而坚其心志。且少年英
锐之气,不可久挫,六弟不得入学,即挫之矣,欲进京而男阻之,再挫之矣。若又
不许肆业省城,则毋乃太挫其锐气乎?伏望上大人俯从男等之请,即命六弟九弟下
省读书,其费用,男于二月间付银什两,至金竺虔家。

    夫家和则福自生,若一家之中兄有言,弟无不从,弟有请,兄无不应,和气蒸
帮而家不兴者,未之有也。反是而不败者,亦未之有也。伏望大人察男之志!即此
敬禀叔父之人,恕不另具。六弟将来必为叔父克家之子,即为吾族光大门弟,可喜
也!谨述一二,余续禀。(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六日)

    【注释】

    ①不羁:比喻不拘小节,不受约束的性格。

    ②蒸蒸:象气一样拄一升,比喻一团和气。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正月八日,恭敬地庆贺祖父母双寿,儿子去年冬天做了
寿屏两架。今年同乡送寿对的五人,拜寿的来宾四十人,早面四席,晚酒三席。没
有吃晚酒的,于十六日和二十日补和羡慕的。

    儿子身体如常,新年应酬大多,几乎是一天到晚应接不暇。媳妇及孙儿女都平
安。正月十五,接到四弟六弟的信,四弟想跟季弟一起从汪觉庵老师学,六弟想跟
九弟到省城读书。儿子想父母大人家里的事越来越烦杂,不能经常在家塾学堂照管
几位弟弟。并且四弟天分平常,一定不可以一天没有老师讲解课文和修改诗文,一
定不可以耽搁一课。请父母大人就听从儿子的请求,叫四弟季弟从觉庵老师,他们
的学费,儿子在八月汇款回来。两位弟弟自然会更加发奋学习了。

    六弟实际是一个不愿受约束的人才,由于乡里条件差、见闻少,一定不能够启
迪他的见识,坚定他的志向。并且年轻人有一股锐气,不可以久久的受挫折。他为
能入学,己是挫折了。想进京了又阻止他。再次受挫折;如果又不准他去省城读
书,不是太挫他的锐气了吗?希望父母大人俯从儿子等人的请求,叫六弟九弟到省
城读书,他们的学费儿子在二月间付给二十两金竺虔家里。

    家庭和睦,那福泽自然产生。如果一家之中,哥哥说了的话,弟弟无不奉行;
弟弟有请求,哥哥总是答应,充满和气而家道不兴旺的,从来没有见过。相反的,
如果不失败,也从来没有见过。希望大人体谅儿子的心志!就以这封信禀告叔父大
人,恕我不另写了。六弟将来必定是叔父家的能承提家事和祖业的人,为我们族上
争光,可喜可贺。谨向大人禀告,其余的容以后再禀告。(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六
日)

禀父母·教弟以和睦为第一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二月十六日,接到家信第一号,系新正初三交彭山屺者,
敬悉一切。去年十二月十一,祖父大人忽患肠风,赖神戳佑,得以速痊,烈游子闻
之,尚转心悸!六弟生女,自是大喜。初八日恭逢寿诞,男不克在家庆祝,心犹依
依。

    诸弟在家不听教训,不甚发奋,男观诸来信即已知之。盖诸弟之弟,总不愿在
刺的书,自己亥年男在家里,即有此意,牢不可破。六弟欲从男进京,男因散馆去
留未定①,故此时未许。庚子年接家眷,即请弟等送,意欲弟等京读书也。特以祖
父母父母在上,男不敢许,以故但写诸弟而不指定何人。迫九弟来京,其意颇遂,
而四弟六弟之惫,尚未遂也。年年株守家园,时有耽搁,大人又不能常在家教之;
近地又无良友,考试又不利。兼此数者,怫郁难伸②,故四弟六粟不免怨男,其所
以怨男者有故。丁酉在家教弟,威克厥爱③,甲可怨一矣。云亥在家,未尝教弟一
字,可怨二教矣。临进京不肯带六弟,可怨三矣。不为弟择外专,仅延丹阁叔教
之,拂厥本意,可怨四矣。明知两弟不厄家居,而屡次信回,劝弟寂守家塾,可怨
五矣。

    惟男有可怨者五端,故四弟六弟难免内怀隐衷,前此含意不伸,故从不写信与
男,去腊来信甚长,则尽情吐露矣。男接信时,又喜又惧,喜者喜弟志气勃勃,不
可遏也。惧者,男再拂弟意,将伤和气矣。兄弟和,虽穷氓不户必兴,兄弟不和,
虽世家宦族必败。男深知此理,故禀堂上各位大人,俯从男等兄弟之情实以和睦兄
弟为第一。九弟前年欲归,男百般昔留,至去年则不复强留,亦恐拂弟意也。临别
时彼此恋恋,情深似海,故男自九弟去后,思之尤切,信之尢深,谓九弟纵不为科
目中人,亦当为孝弟中人。兄弟人人如此,可以终身互相依倚,则虽不得禄位,亦
伤哉?

    伏读手谕,谓男教弟宜明责之,不宜琐琐告以阅历工夫。

    男自忆边年教弟之信,不下数万字,或明责,或婉劝,或博称,或约指,知无
不言,总之尽心竭力而已,男妇孙男女身体皆平安,伏乞放心,男谨禀。(道光二
十三年二月十九日)

    【注释】

    ①散馆:清制。翰林院庶吉士经过一定年限举行甄别考试之称。

    ②拂郁难伸:忧郁难言。

    ③威克厥爱:威严超过与宠爱。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大人万福金安。二月十六,接到家里第一纣信,是新年正月初三交彭山屺
的那封,已明白一切。去年十二月十一日,祖父大人忽然患肠风,依靠神灵的保
佑,很快痊愈了。但在外的游子听了,心里还是心跳呢。六弟生了一个女儿,这自
然是大喜。初八日恭逢寿延,儿子不能在家里参加庆祝,心里老是依依难忘。

    几位弟弟在家里不听大人的教训,不很发奋,儿子看来信已经知道了。看来几
位弟弟的意思,总不愿意在家塾学堂读书。儿子还在家里时,就有这个意思,而且
牢不可破。六弟想跟儿子进京,儿子在庶常馆学习的去世留尚没有定,所以没有答
应。庚子年接家眷进京,请弟弟们送,意思是想弟弟们来京读书,特别是因为祖父
母、父母在上,儿子不敢答应,所以只写诸弟而不指定何人。九弟来京,他的意思
如愿以偿了,而四弟六弟却没有。年年呆在家里,学问时时搁了,大人又不能在家
里教他们,附近又没有好的朋友,考试又失败了,有这么几种原因,所以觉得很受
压抑而闷郁不乐,所以四弟六弟不免埋怨我。他们埋怨我是有原因的。丁酉年在家
教他们时,威严过头而缺少爱抚,可以埋怨的第一点。已亥年在家,没有教弟弟一
个字,可以埋怨的第二点。临到进京了不肯带六弟,可以埋怨的第三点。不为弟弟
另外选择外面的老师,仅仅只请了凡阁叔,违背了他们的意思,可以埋怨的第四
点。明明知道两弟弟不愿在家而屡次回信,劝他们在家读家塾,可以埋怨的第五
点。

    正因为儿子有可埋怨的五点,所以四弟六弟难免心里藏着这些隐衷,以前一直
闷在肚子里没有申述的机会,所以从不给我写信。去年腊月写了一封长信,才把这
一肚子怨气都吐了出来,儿子接信时,又高兴又害怕。喜的是弟弟们志气勃勃有生
气,不可阻挡。怕的是儿子若再次违背他们的意愿,将会伤了兄弟的和气。兄弟和
睦,虽说是穷困的小户有家也必然兴旺。兄弟不和,虽说是世代官宦人家也必然败
落。儿子深知这个道理,所以禀告堂上大人,俯从儿子等兄弟的情价,实在是把和
睦摆在第一位。九弟前年想回,儿子百般苦苦挽留,到去年才不再强留,也是恐怕
违背了他们的意愿。临走时彼此依依不舍,情深以海,所以儿子从九弟走后,非常
相信他,也非常想念他,九弟即使不是科场中人,也会是孝、悌中人、兄弟个个如
此,可以终身互相依靠,就是不当官,又有什么关系呢?

    恭读父母的手书教海,说儿子教育弟弟应该以明白责备为好,不适宜唠叨教他
们阅历。儿子回忆多年来教育弟弟的信,不下数万字,或者明白的责备,或者委婉
的规劝,或者从大的广泛的论述,或者从小的方面细细的指点,知无不言,总之,
尽一切努力罢了。媳妇和孙子孙女都平安,请放心。儿子谨禀,(道光二十三年二
月十九)

致诸弟·教弟婚姻大事须谨慎

    【原文】

    诸位老弟足下:

    十六早,接到十一月十二日发信,内父亲一信,四位老弟各一件,具悉一切,
不胜次喜!四弟之诗,又有长进,第命意不甚高超,声调不甚响亮。命意之高,须
要透过一层,如说考试,则须说科名是身外物,不足介怀,则诗意高矣。若说必以
得科名为荣,则意浅矣。举此一端,余可类推。腔调则以多读诗为主,熟则响矣。

    去年树立堂所寄之笔,亦我亲手买者,春光醉目前每支大钱五百文,实不能再
寄。汉壁尚可寄,然必须明年会武后,乃有便人回南,春间不能寄也。

    五十读书固好,然不宜以此耽搁自己功课;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语不诬也。

    家常欲与我结婚,我所以不愿意者,因闻常世兄最好恃父势,作威福,衣服鲜
明,仆从恒赫,①恐其家女子有宦家骄奢习气乱我家规,诱我子弟好奢耳。今渫再
三要结婚,发甲五八字去,恐渫家是要与我为亲家,非欲与弟为亲家。此语不可不
明告之。

    贤弟婚事,我不敢作主,但亲家为人如何?亦须向汪三处查明。若吸鸦片烟,
则万不可对。若无此事,则听堂上各大人与弟自主之可也。所谓翰堂秀才者,其父
子皆不宜亲近,我曾见过,想衡阳人亦有知之者,若要对亲,或另请媒人亦可。

    六弟九月之信,于自己近来弊病,颇能自知,正好用功自医。而犹曰终日泄
泄②,此则我所不解者也。

    家中之事,弟不必管,天破了,自有女娲管,洪水大了,自有禹王管。家事有
堂上大人管,外事有我管,弟辈则宜自管功课而已,何必问其他哉?至于宗族姻
党,无论他与我有隙无隙,在弟辈只宜一要概爱之敬之。孔子曰:“汛爱众,而亲
仁。”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礼人不答,反其敬。”此刻未理家事若便多
生嫌怨,将来当家立业,岂不个个都是仇人,古来无与宗族、乡党为仇之圣贤,弟
辈万不可专责他人也。

    十一月信言:观看《庄子》并《史记》,甚善!但作事必须有恒,不可谓考试
在即便将之书丢下,必须从首至尾句句看完。若能明年将《史记》看完,则以后看
书不可限量,不必问进学与否也。贤弟论袁诗,论作字,亦皆有所见;然空言无
益,须多做诗,多临帖乃可谈耳。譬如人欲进京一步不行,而在家空言进京程途,
亦向益哉?即言之津津③,人谁得而信之哉?

    九弟之信,所以规劝我者甚切,余览之,不觉毛骨悚然④!然我用功,实脚踏
实地,不敢一毫欺人,着如此做去,不作外官,将来道德文章必粗有成就,上不敢
欺天地祖父,下不敢欺诸弟与儿侄。而省城之闻望日隆,即我亦不知其所自来。我
在京师惟恐名浮于实,故不先拜一人,不自诩一言,深以过情之闻为耻耳。

    来书写大场题及榜信,此间九月早已知之,惟县考案首前列及进学之人,则至
今不知。诸弟以后写信,于此等小事,及近处戚族家光景,务必一一详载。

    季弟信亦谦虚可爱,然徒谦亦不好,总要努力前进,此全在为兄者倡率之,余
他无所取,惟近来日日不恒,可为诸弟倡率。四弟六弟,总不欲以有恒自立,独不
泊坏季弟之样子乎?余不尽宣,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注释】

    ①亘赫:即显赫。

    ②泄泄:优闲自得,满不在乎的样子。

    ③津津:言之有味,滔滔不绝于口的样子。

    ④悚然:恐惧,害怕。

    【译文】

    诸位老弟:

    十六日早上,接到十一月十二日发的信,里面父亲写的一封,四位老弟各一
封,一切都知道了,非常高兴!四弟的诗,又有长进。只是诗的立意不很高超,声
调不很不响亮。立意要高,必须提高一个层次。如说考式,那应该说科名是身外之
物,不足以使一个人耽耿于怀,那么立意便高了一筹。如果说一定要取得科名为荣
幸,那意义便浅薄了。举这一个例子,其余便可类推。声调不响的问题要多读诗来
解决,熟读古诗,声调自然会响啦!

    去年树堂所寄的笔,也是我亲自买的。“春光醉”这种牌子的目前每支大钱大
百文,实在不能再寄了。“汉壁”还可以寄,但必须明年会考以后,才有得便的人
回湖南,春间不可能寄了。

    五十读书固然好,但不可以因为这耽搁自己的功课。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是
不错的。

    常家想与我结姻,我所以不愿意,是因为常世兄这个人最喜欢仗父亲的势欺侮
别人,衣服也太华丽,仆从前呼后拥,显赫一时,恐怕他家的女子有做官人家的骄
气奢气,这样会破坏我家的家规,引诱我家子弟侈奢,现在他再三要结姻,发甲五
八字去,恐怕他家是要与我为亲家,不是想与弟弟为亲家,这话我不能不明启告诉
你们。

    贤弟的婚事,我不敢作主,但是亲家为人如何?也要问汪三那边查问清白,如
果吃鸦片烟,那万万不可能对亲。如果没有这件事,那就听堂上各位大人与贤弟自
主好了,所谓叫翰堂的那位秀才,他父子两人都不宜去亲近,我曾经见过,衡阳人
也有知道他底细的。如果要对亲,或者可以另外请媒人。

    六弟九月的信,对于他自己近来的毛病,很有自知之明,正好下功夫把毛病治
好。但又说自己一天到晚闲散无事,这就使我不明白了。

    家中的事务,弟弟们不必去管。天破了,自有女娲氏去补天,洪水大了,自有
禹王爷去治水,家事有堂上大人管,外边的事有我管,弟弟们只宜管自己的功课罢
了,何必去过问其他事情呢?至于宗族里的人,娘舅那方面的人,不管他与我们有
嫌隙没有嫌隙,对于你们只适宜统统的去爱他们敬他们。孔子说:“爱民众,和有
仁义的人亲近。”孟子说:“我爱别人,别人却不亲近我,自己要反躬自省,自己
的仁爱是否有不到的地方;我们以礼待别人,别人却不理睬我,自己要反躬自省,
自己的乖瞅是不是不周到。”现在没有管理家事,如果还生嫌怨,将来当家了立业
了,岂不是个个都成了仇人?自古以来,没有和宗族、乡党缔仇的圣贤之人,弟弟
们不要老是专指责别人。

    十一月的信中说:现在正在看《庄子》和《史记》,很好,但做事必须有恒
心,不可以说考试在即,便把没有看完的书丢下。必须从头到尾,句句看完。如果
能够把《史记》看完,那么以后看书,不可以限量,不必去问是不是进步了,贤弟
讨论袁诗和书法,也都有些见解。但是空说没有益处,必须多做诗,多临帖,才谈
得到有体会。比方有人要进京城,在家里坐着一步不走,空口说进京的旅程又有什
么益处?你即使说得津津有味,又有谁相信呢。

    九弟的信,对我的规劝非常切当,我看后,不觉为之毛骨悚然。但我用功,实
在脚踏实地,不敢有一丝一毫欺骗别人。如果这么做下去,就是不做外官,将来道
德文章,也必须粗有成就的,上不敢欺骗天地和堂上大人,下不敢欺骗诸位老弟与
儿子辈。而我在省城的声望是越来越高,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从问说起,我在
京城,只恐怕名望超过了实际,所以不先拜一个人,不自吹一句话,深深以超乎情
理的称许为可耻。

    来信写的大场题目和发榜的讯息,这边九月间早已知道了,只是县考的案首前
列几名和进学的人,至今还不知道。诸位弟弟以后写信,对于这些小事,以及附近
亲戚家的情形,务必一一详细写明。

    季弟的信也谦虚、可爱。但L仅是谦虚也不好,总要努力进步,这全部责任在
于做哥哥的提倡,做表率,我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是近来做事学习天天有恒,可
作为弟弟们的表率。四弟六弟总不想有恒自立,难道不怕在季弟面前坏了样子吗?
其余的不一一说了。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禀父母·勿因家务过劳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膝下:十六夜,接到六月初八日所发家信,欣悉一切。祖父大人病
已十愈八九,尤为莫大之福!六月二十八日,曾发一信升官事,想已收到。冯树堂
六月十六日出京,寄回红顶补服袍褂手钏笔等物。廿八月可以到家。贺礼惟七月初
五日出京,寄回鹿胶高丽参等物,廿九月可以到家。

    四弟九弟信来,言家中大小诸事,皆大人躬亲之,未免过于劳苦。勤俭本持家
之道,而人所处之地各不同,大人之身,上奉高堂,下荫儿孙,外为族党乡里所模
范,千金之躯,诚宜珍重!且男忝①窃卿贰,服役已兼数人,而大人以家务劳苦如
是,男实不安于心。此后万望总持大纲,以细微事付之四弟,四弟固谨慎者,必能
负荷;而大人与叔父大人惟日侍祖父大人前,相与娱乐,则万幸矣!

    京寓大小平安,一切自知谨慎,堂上各位大人,不必挂念,余容另禀。(道光
二十六年十八日)

    【注释】

    ①忝:谦词。“愧”的意思。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膝下:十六日晚,接到六月初八日所发出的家信,高兴的知道一
切,祖父大人的病已好了十之八九,尤其是极大的福份。六月二十六日,曾发了一
封信,说升官的事,想必已经收到了。冯树堂六月十六日离开京城,寄回红顶礼
服、袍褂、手钏、笔等东西,预廿八月可以到家里。贺礼惟七月初五离开京城,又
托他带回鹿胶、高丽参等,预计九月可以送到家里。

    四弟九弟写信来,说了家中大小事情,都是大人亲自管理着,不免过于劳苦了
些。勤俭本来是持家的道理,而各人所处地位则不同。大人身上,上要奉养高堂,
下要养育子孙,对外要做族党乡里的模范人物,千金贵体,应该对身体十分珍重才
好,儿子很侥幸的升了官职,帮忙的还有几人,而大人家务如此辛苦,儿子实在心
里不安。以后希望大人总揽大政方针,而将细微的事交给四弟。四弟为人谨慎,必
定可以担负。而大人与叔父大人,只要天天侍候在祖父大人左右,一起娱乐,那便
是万幸了。

    在京合家大小都平安,一切都懂得谨慎,堂上各位大人,请不必挂念。其余的
函再禀告吧!(道光二十七年七月十八日)

禀叔父母·勿因劳累过度

    【原文】

    侄国藩谨禀

    叔父母大人礼安。十六接家信二件,内父亲一谕,四弟一书,九弟季弟各一
书,欧阳牧云一书,得悉一切。祖大人之病,不得少减,日夜劳心,父亲叔父辛苦
服侍,而侄无离膝下,竟不得效丝毫之力,终夜思维,刻不能安。

    江岷樵有信来,告渠已买得虎骨,七月当亲送我家,以之熬膏:可医痿痹云
云,不知果送来否?

    闻叔父去年起公屋,劳心劳力,备极经营。外面极堂皇,工作极坚固,费钱不
过百千,而见者拟为三百千模范。焦劳①太过,后至吐血,旋又以祖父复病,勤劬
②弥甚;而父亲亦于奉事祖父之余,撰理家政,刻不少休,侄窃伏思父亲叔父二大
人年寿日高,精力日迈,正宜保奏神气,稍稍休息,家中琐细事务,可命四弟管
理。至服侍祖父凡劳心细察之事,则父亲叔父躬任之,凡劳力粗重之事,则另添用
雇工一人,不够则雇二人。

    侄近年以来,精力日差,偶用心略甚,癣疾即发,夜坐略久,次日即昏倦。晃
以力加保养,不甚用功,以求无病无痛,上慰堂上之远怀。外间作文,求写字,求
批改诗文者,往往历久而莫偿宿诺,是以时时抱疚,日日无心安神恬之时,前四弟
在京,能为我料理一切琐事,六弟则毫不无能管;故四弟归去之后外问之回信,家
乡应留心之事,有免疏忽发驰。

    侄等近日身体平安,合室大小皆顺。六弟在京若劝其南归,一则免告回避,二
则尽仰事俯蓄之态,三则六弟两年未作文,必在家中、父亲叔父严责,方可用功。
乡试渠不肯归,侄亦无如之何。

    叔父去年四十晋一,侄谨备袍套一付;叔母今年四十大寿,侄谨备棉外套一
件,皆交曹西垣管回,服满后即可着。母亲外褂并汉禄布夹袄,亦一同付回。闻母
亲近思用一丫环,此亦易办,在省城买,不过三四十千,若有湖北逃荒者来乡,则
更为便益,望叔父命四弟留心速买,以供母亲叔母之使令,其价侄即寄回。

    侄今年光景之窘,较甚于往年,然东支西扯,尚可敷衍。若明年能得外差,或
升侍郎。便可弥缝。家中今年季弟喜事,不知窘迫否?侄于八月接到俸银。即当寄
五十金回,即去年每岁几百金之说也。在京一切张罗,侄自有调停,毫不费力,堂
上大人不必挂念,谨禀。(道光二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注释】

    ①焦劳:操劳。

    ②劬:劳苦,劳累。

    【译文】

侄儿国藩谨此禀告

    叔父母大人礼安。十六日接家信两件,其中父亲的谕示一封,四弟信一封,九
弟季弟在省的信各一封,欧阳牧云的信一封,得以知道一切,祖父大人的病,没有
减轻,日夜劳心,父亲和叔父辛苦的服侍,而侄儿远离膝下,竞不能出丝毫的力
气,整晚翻来覆去的想,实在一刻都不得安宁。

    江岷樵有信来,告诉我他已买到虎骨,七月份当会送到我家,用它熬膏,可以
医治痿痹病,不知真的送了没有?

    听说叔父去年起公房,劳心劳力,尽心尽力经营,外面很堂皇,工程很坚固,
花钱不过百千,而参观的人都觉得三倍百千也不为过。但由于焦劳大过分了,以致
后为竟吐起血来,接着祖父又生病,勤恳的眼侍非常累。而父亲也在奉侍祖父的闲
余,管理家政,一刻也不休息。侄儿心想父亲、叔父两位大人年纪一天天大了,精
力也一天天老迈起来,正合适保养神气,稍微休息,家里的琐细事务,可以叫四弟
管,至于服侍祖父,凡属劳心粗细的事,由父亲、叔父亲自担任。凡属粗重的事,
可以添一名雇工做,不够还可雇两个。

    侄儿近年来精力一天天差了,偶尔用心多一点,癣疾便会发。晚上坐得久了,
第二天便感到疲倦。所以努力保养身体,不很用功,以便求得没有病痛,上慰堂上
大人远方怀念。外面的人来求写文章、题字、批改诗文的,往往很久都不能如愿以
偿,因此,经常抱着歉疚,天天没有心安神恬的时候,从前四弟在京,可以帮我料
理一切琐事,六弟却毫不能管。四弟回去以后,侄儿对于外面的回信和家乡应当留
心的事,不免就疏忽了。

    侄儿等近日身体平安,全家大小都顺遂。六弟在京城,侄儿苦苦劝他回湖南,
一是免得别人说我不知回避;二是尽他上事堂上大人,下养儿孙的诚意;三是六弟
两年来没有作文,一定要在家里,父亲、叔父严加督责,可以用功,乡试他不肯回
去参加,侄儿也不有办法。

    叔父去年四十晋一岁,侄儿谨备了袍套一付。叔母今年四十大寿,侄儿谨备棉
袍一件。都交曹西垣带回,等守孝服满之日就可以穿了,母亲的外褂和汉禄布夹
袄,也一起付回家。听说母亲近来想雇一名丫环,这件事也容易办。到省城去买,
不过三、四十千,如果有湖北逃荒的来乡下,还会便宜些。希望叔父叫四弟留心,
迅速去买,以供母亲、叔母的使唤,所需的钱侄儿立即寄回。

    侄儿今年窘困的情形,还过于往年。但东支西扯,还勉强可以敷衍过去,明年
如能得一外差,或升侍郎,便可以弥补亏空了。家里今年季弟办喜事,不知窘迫
不?侄儿在八月接到俸银,马上寄五十金回家,就是去年我说的每年一百金的许
诺。在京城的一切张罗,侄儿自己调停妥当,并不费力,堂上大人,不必挂念。侄
儿谨禀。(道光二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致诸弟·无时不想回家省亲

    【原文】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正月十一日发一家信,是日子极不闲,又见温甫在外未
归,心中懊恼;故仅写信与诸弟,未尝为书禀堂上大人,不知此书近已接到否?

    温弟自去岁以来,时存牢骚抑郁之气,太史公所谓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
知其往者,温甫颇有此象。举业工夫,大为抛荒,闲或思一振奋,而兴致不能鼓
舞,余深忧虑,每劝其痛著祖鞭,并心一往。

    温弟辄言思得一馆。使身有管束,庶心有维系。余思自为京官,光景尚不十分
窘迫,焉有不能养一胞弟,而必与寒士争馆地;向人求荐,实难启口,是以久不为
之谋馆。

    自去岁秋冬以来,间温弟妇有疾,温弟羁留日久,牢落无偶,而叔父抱孙之念
甚切,不能不思温弟南归,且余既官二品,明年顺天主考,亦在可简放之列,恐温
弟留京三年,又告回避,念此数者,欲劝温弟南旋,故上次信道及此层,欲诸弟细
心斟酌。

    不料发信之后,不过数日,温弟即定得黄正斋馆地。现在既已定馆,身有所管
束,心有所系属,举业工夫,又可渐渐整理。待今年下半年再看光景,如我或圣眷
略好,有明年主考之望,则到四五月,再与温弟商入南闱①或北闱行止。如我今年
圣眷平常,或别有外放意外之事,则温弟仍留京师,一定观北闱,不必议南旋之说
也。坐馆以瞩束身心,自是最好事,然正斋家澄弟所深知者。万一不合,温弟亦难
久坐。见可而留,知难而退,但能不得罪东家,好来好去,即无不可耳。

    余自去岁以来,日日想归省亲,所以不能者,一则京帐将近一千,归家途费,
又须数百,甚难昔办。二则二品归籍,必须具折,折中难于措辞。私心所愿者,得
一学差,三年任满,归家省亲,上也。若其不能,或明年得一外省主考,能办途
费,后年必归,次也,若二者不能,只望六弟九弟,明年得中一人,后来得一京
官,支持门面;余则告养归家,他日再定行止。如三者皆不得,则直待六年之后,
至母亲七十之年,余誓具折告养;虽负债累万,归无储栗,亦断断不顾矣。然此实
不得已之计,奢能于前三者之中,得其一者,则后年可堂上各大人,乃如天之福
也!不审②祖宗默佑否?

    现在寓中一切平安,癣疾上半身全好!惟腰下尚有纤痕。家门之福,可谓全
盛,而余心归省之情,难以自慰,固偶书及,遂备陈之。

    毅然伯之项,去年已至余寓,余始觅便寄南,家中可将书封好,即行送去,余
不详尽,诸惟心照,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八年正月廿一日)

    【注释】

    ①南闱:闱,考场。南闱即江南乡试。

    ②不审:不知。

    【译文】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十一日发了一封家信,那天我很忙,又见温甫外出没有回来,心里很恼
火,所以只写信给弟弟,没有给堂上大人写信。不知道这封信近日收到没有?

    温弟自从去年以来,存在一肚子牢骚和抑郁不得志的情绪,像太史公所讲的,
在家好像丢失了什么一样不自在,大为抛弃和荒废,问或也想振作一番,但兴致总
是鼓不起来,我深深的感到忧虑,经常劝他痛下决心争取进步,一心一意奔前程。

    温弟则说他想安排一个教席,使自己有所管束,使思想有所维系。我想自己自
从做京官,光景还不是很窘迫,难道养不起一个同胞弟弟,而必须与贫寒的士人去
争夺一个教席:向别人请求荐一差事,是难以启齿的了,所以许久都没有去做。

    自去年秋冬以来,温弟媳妇有病,温弟在京城呆得太久,孤身一人,而叔父抱
孙子的心情很迫切,不能不想温弟回南方的事。而且我既然做了二品官员,明年顺
天主考,我也在可能简放的范围之内,恐怕温弟留在京城三年,有回避的问题。想
到这几点,想劝温弟回湖南,所以上次信中谈到这一层,想诸位弟弟细心斟酌。

    不断发信过后不几天,温弟就定了黄正斋的教馆。现在既已定了馆,他的身子
有所管束,思想也有所维系,应考的工夫,又可以渐渐整理。等今年下半年再看光
景,如果圣上对我的看法略好些,明年有当主考的希望,到了四五月,再与温弟商
量是参加江南乡试或者顺天乡考的事情,如果当今皇上对我的看法平常,或者有意
想不到的外放的事,那么温弟仍旧留在京城,一定参加顺天乡试,不必再考虑回乡
了。坐谊用以管束自己的身心,自然是好事、然而正斋家,澄弟最了解,万一不
合,温弟也难久留。看见可以就留下,知道难处就退出,但不能得罪东家,好来好
去,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了。

    我自从去年以来,天天想回家探亲,所以不能够的原因,一是京城欠的债将近
一千,回家路费,又要几百,恐难筹集。二是二品官回籍,必须写奏折,奏折难于
措辞。自己内心所想的,是得一个学差,三年任满,回家探亲,这是上策。如果不
行,或者明年得到一个外省主考,能筹集路费,后年必定回家,这是中策,如果两
条都不可能,只希望六弟九弟明年两人之中考起一人,后来得一个京官,支持门
面,我便告养归家,以后再定行上。如果三条都不利润,便等六年之后,到母亲七
十岁时,我发誓要奏明皇上,告老归家。虽说欠债上万,没有一文钱的路费,也决
不顾及了,然而这实在是不得已的,如果能在三条之中得其中一条,那么后年可以
见到堂上大人,真是天大的的福气了,不知祖宗在暗中保佑我否?

    现在我寓中一切平安!癣疾上半身全部好了。只是腰下面还有一点点。我家的
福气,可说是全盛时期,而我回家探亲的心情,难以自慰,所以偶一写到这里,便
详细的禀告一番。

    毅然伯之项去年已到了我住处,我便乘便寄回。家中可将信封好,马上送去,
其余不详细说了,彼此心照不宣。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

致诸弟·告诫弟弟要清白做人

    【原文】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澄侯在广东,前后共发信七封;至郴州耒阳,又发二
信,三月十一到家以后,又发二信,皆已收到。植洪二弟,今年所发三信,亦均收
到。

    澄弟在广东处置一切,甚有道理。易念园庄生各处程仪,尤为可取。其办朱家
事。亦为谋甚忠,虽无济干事,而朱家必可无怨。《论语》曰:“言忠信,行笃
敬,虽蛮貊①之邦行矣。”吾弟出外,一切如此,吾何虑哉?

    贺八爷冯树堂梁俪裳三处,吾当写信去谢,澄弟亦宜各寄一书,即易念园处,
渠既送有程仪,弟虽未受,亦当写一谢信寄去;其信即交易宅,由渠家书汇封可
也。若易宅不便,即托岱云觅寄。

    季洪考试不利,区区得失,无足介怀。补发之案,有名不去复试,甚为得体。
今年院试,若能得意,固为大幸!即使不遂获售,去年家中既售一个,则今岁小
挫,亦盈虚自然之理,不必抑郁,植弟书法甚佳,然向例未经过岁考者,不合选
拔。弟若去考拔,则同人必指而目之,及其不得,人不以为不合例而失,且以为写
作不佳而黜,吾明知其不合例,何必受人一番指目乎?

    弟书问我去考与否?吾意以科考正场为断,若正场能取一等补廪,考则拔之
时,已是廪生入场矣。若不能补廪,则附生考拔,殊可不必,徒招人妒忌也。

    我县新官加赋,我家不必答言,任他加多少,我家依而行之;如有告官者,我
家不必入场。凡大员之家,无半字涉公诞②,乃为得体;为民除害之说,为辖之属
言之,非谓去本地方官也。

    曹西垣教习服满,引见以知县用,七月却身还家;母亲及叔父之衣,并阿胶等
项,均托西垣带回。

    去年内赐衣料袍褂,皆可裁三件;后因我进闱考教习,家中叫裁缝做,裁之不
得法,又窃去整料,遂仅裁祖父父亲两套。本思另办好料,为母亲制衣寄回,因母
亲尚在制中,故未遽寄。

    叔父去年四十晋一,本思制衣寄祝,因在制未遽寄也。兹托西垣带回,大约九
月可到家,腊月服阕,即可着矣。

    纪梁读书,每日百余字,与泽儿正是一样,只要有恒,不必贪多。澄弟亦须常
看《五种遗规》及《呻吟语》,洗尽浮华,朴实谙练,上承祖父,下型子弟,吾于
澄弟实有厚望焉!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八年五月初十日)

    【注释】

    ①蛮貊:野蛮异族。

    ②公议:公庭。

    【译文】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澄侯在广东,前后一共发信七封,到了郴州耒阳,又发两封。三月十一日到家
以后,又发了两封。都已收到。植、洪两位弟弟,今年所发的三封信,也都收到
了。

    澄弟在广东处置一切事务,都比较合理。易念园庄生几处送上路的财物,尤其
办得好。办理朱家的事,谋画忠诚,虽然不能解决问题,朱家必定不会有怨言。
《论语》说:“言语忠诚老实,行为忠厚严肃,纵然到了野蛮人国度,也行得
通。”弟弟在外面,处理一切都能这样,我还有什么顾虑呢?

    贺八爷、冯树堂、梁俪裳三个地方,我当去信道谢,澄弟也应该各寄一封信
去。就是易念园处,他既送了路费,弟弟虽说没有接受,也应该写一封信致谢,信
交到易家住宅,由他家一起封寄。如果易宅不方便,就托岱云设法寄好了。

    季洪考试失利,小小的得失,不足以放在心上。补发有名没有去复试,很是得
体。今年院试,如果考得得意,固然是大好事,就是没有考好,去年家里既然已考
上一人,那么今年有点小挫折,也是有盈有亏的自然道理,不必要压抑忧郁。植弟
书法很好,但从来的惯例,没有经过年考的,不合选拔条件。弟弟如果去考,那么
同考的人必然指责你、看着你,等到考不取,别人不会认为你是不合惯例而未录
取,而是说你写作不佳而落榜。我们明知不合惯例,何必因此受人一番指责呢?

    弟弟信中间我去不去考?我的意见以科场考试的情况来判断:如果正场能考取
一等增补凛生,并且马上选拔,那已经取得廪生资格了。如果不能增补廪生,那么
作附生去考,就不必了,因为徒然招来别人的妒忌。

    我县新官增加赋税,我家不要去干预,随他加多少,我家都照给。如果有告状
的,我家不要搀合进去。凡属大官的家庭,要做到没有半个字涉及到公庭,才是得
体的。为民除害的说法,是指除掉地方官管辖地域内所属之害,不是要除去地方
官。

    曹西垣教习服务期满,引见之后,用为知县,七月动身回家。母亲和叔父的衣
服、阿胶等,都托他带回。

    去年赐的衣料袍褂,都可裁三件。后来因为进闱考教习,家里叫裁缝做,裁得
不得法,又偷他整段的衣料,结果只裁得祖父、父亲两套,本想另外买好衣料,为
母亲制衣寄回。因母亲还在守制,所以没有急忙寄回。叔父去年四十晋一岁,本想
做衣祝寿,也因在守制没有急忙寄。现托西垣带回,大约九月可以到家,腊月守制
服潢,就可穿了。

    纪梁读书,每天百余字,与泽儿正好一样,只要有恒心,不必要贪太多。澄弟
必须常看《五种遗规》和《呻吟语》,把浮华的习气洗干净,朴实干练,上可继承
祖风,下可为子弟做模范,我对于澄弟寄予厚望,兄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八年五
月初十日)

致诸弟·述改建祖屋之意见

    【原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十二月初九,接到家中十月十二日信,初十日一
信,具悉一切。家中改屋,有与我意见相同之处,我于前次信内,曾将全屋画图寄
归,想已收到,家中即已改妥,十一月初一日一信,则不必依我之图矣。但三角丘
之路,必须改于檀山嘴下面,于三角丘密种竹木,此我画之要叫嘱,望诸弟禀告堂
上,急急行之。

    家中改房,亦有不与我合意者,已成则不必再改,但六弟房改在炉子内,此系
内外往来之屋,欲其通气,不欲其闷塞,余危以为必不可.不若以长横屋上半节间
断作屋为妥。内茅房在石柱屋后,亦嫌太远;不如于季洪房外高坎打进七八尺,既
可起茅房澡堂,而后边地面宽宏,家有喜事,腕盏菜货。亦有地安置,不至局促,
不知可否,

    家中高丽参已完,明春得便即寄,彭十九之寿屏,亦准明春寄到。此间事务甚
多,我更多病,是以迟迟。

    澄弟办①贼,甚快人心,然必使其余志人等,知我家是图地方安静,不是为一
家逞势张威,庶人人畏我之威,而不恨我之太恶。贼既办后,不特而上不可露得意
之声色,即心中亦必存一番哀矜② 的意思,诸弟人人当留心也。

    征一表叔在我家教读甚好,此次未写信请安,诸弟为我转达,同乡周荇农家之
鲍石卿,前与六弟交游;近因在妓家饮酒,担督府捉交刑部,革去供事,而荇农荻
舟尚游荡不畏法,真可怪也!

    余近日常有目疾,余俱康泰,内人及二儿四女皆平安,小儿甚胖大,西席庞
公,拟十一回家,正月半来,将请来笔峰代馆。宋芗宾在道上扑跌断腿,五十余天
始抵樊城,天可悯也!余不一一,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

    【注释】

    ①办:惩办,惩治。

    ②哀矜:哀怜,怜惜。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

    十二月初九,接到家中十月十二日一封信,十一月初一日一封信,初十日一封
信,知道一切,家里改建房屋,有和我意见相同的地方。我在前次信内,曾经将房
屋的图纸寄回去,想必已收到了。家中既然已经改了,就不必依我的图纸了。但是
三角丘的路,必须改在檀山嘴下面,在三角丘密密的种上竹木,这是我的设计图中
最重要的嘱托,希望诸位弟弟禀告堂上大人,急速的实行。

    家中改建屋,也有与我意见不合之处,已经改了的也不必再改。但是六弟的房
改在炉子里,这是内外往来的屋子,要它通气,不要闭塞,我的意思以为必定不可
以,不如把长横屋上半节间断做屋为妥,内茅房在石柱屋后面。也嫌太远,不如在
季洪房外面记坎打进七、八尺,既可以起茅房和澡堂,而后面地面宽大,家里有喜
事,碗盏菜货也有地方安放,不至于局促。不知可不可以。

    家中高丽参已经用完,明年春天有便人会带回。彭十九的寿屏,也准在明年春
寄到。这边事务很多,我的病也多,所以什么都迟迟才办。

    澄弟惩治土匪,人心大快。然而必须使那些土匪的亲朋好友,知道我家这么做
是图地方上的安静,不是为自家逞威气、显权势,这样才会使大家既畏我的威严,
又不恨我做得太恶毒。惩治之后,不仅表面上不要露出得意之色,就是心里也要存
一种同情的心情。诸位弟弟人人都要留心。

    征一表叔在我家教书很好,这次没有写信请安,弟弟们代我转达。同乡周荇农
家的鲍石卿,从前与六弟交朋友,近来因为在妓女院吃酒,提督府把他捉了交到刑
部,革掉了职务,而荐农、获舟还在外游游荡荡,一点不畏王法,真是怪事。

    我近来常常犯眼病,其余地方还康泰。内人和两个儿子四个女儿都平安。小儿
子又胖又大。西席老师庞公,准备十一回家,正月半再来,准备请李笔峰代教。宋
芗宾在路上摔了一跤,把腿跌断,五十多天才到樊城,真是可怜!其他不一一说
了。国藩手草。(道光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十)

致诸弟·拟定于明年归家探亲

    【原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

    十月十六日,发一家信,由廷芳宇明府带交。便寄曾希六陈体元从九品执照各
一纸,欧阳沧溟先生陈开煦换执照并批回各二张,添梓坪叔庶曾祖母百折裙一条,
曾陈二人九品补服各一副。母亲大人耳帽一件,膏药一千张,服药各种,阿胶二
斤,朝珠二挂,笔五枝,针底了六十个。曾陈二人各对一付,沧溟先生横幅篆字一
副。计十二月中旬应可到省,存陈岱云宅,家中于小除夕前二日遣人至省走领可
也。芳字在汉口须见上司,恐难早到,然遇顺风,则腊月初亦可到,家中或着人早
去亦可。

    余于十月初五起至十一止,在闱较射,十六出榜,四闱共中百六十四人,余闱
内分中五十二人。向例武举人武进士复试,如有弓力不符者,则原阅之王大臣,每
人各罚俸半年。今年仅张字闱不符者三名,王大臣各罚俸一年半。余闱幸无不符之
人。不然则罚俸半年,去银近五百,在京官已视为切肤之痛矣。

    寓中大小平安,纪泽儿体已全复,纪鸿儿甚壮实。邹墨林近由朝内移至我家
住,拟明年再行南归。袁漱六由会馆移至虎坊桥,贞斋榜后,本拟南旋,因愤懑不
甘,仍寓漱六处教读。刘镜清教习已传到,因丁艰而竟不能补,不知命途之外,何
至于此,凌获舟近病内伤,医者言其甚难奏效。黄恕皆在陕差旋,述其与陕抚殊为
冰炭。

    江岷樵在浙,署秀水县事,百姓感戴,编为歌谣。署内一贫如洗,藩台闻之,
使人私借千金,以为日食之资,其为上司器重如此,其办赈务,办保甲,无一不合
于古金①。顷湖南报到,新宁被齐匪余孽煽乱,杀前令李公之阖家②,署令万公亦
被戕,焚掠无算,则氓樵之父母家属,不知消息若何?可为酸鼻!余于明日当飞报
岷樵,令其即行言旋,以赴家难。

    余近日忙乱如常,幸身体平安,惟八月家书,曾言及明年假归省亲之事,至今
未奉堂上手谕,而九月诸弟未中,想不无抑郁之怀,不知尚能自为排遣否?此二端
时时挂念,望澄侯详写告我。祖父大人之病,不知日内如何?余归心箭急,实为此
也。

    母亲大人昨日生日,寓中早面五席,晚饭三席,母亲牙痛之疾,近来家信未曾
提及,望下次示知。书不一一,余俟续具,兄国藩手具。(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初
五日)

    【注释】

    ①古:此处指祖宗遗下的规例。

    ②阖家:全家、合家。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左右:

    十月十六日,发了一封家信,由廷芳宇太守带交。便寄曾希六、陈人本元从九
品执照各一张,欧阳沧溟先生,陈开煦换执照及批回各两张,添梓坪叔庶曾祖母百
折裙一条,曾、陈两人九品补服各一副。母亲大人耳帽一件,膏药一千张,服药几
种,阿胶两斤,朝珠两挂,笔五枝,针底子六十个,曾、陈两人各对子一副;沧溟
先生横幅篆字一副。预计十二月中旬应该可以到省城,放在陈岱云家,家里在除夕
前两天派人到省城去领回。芳字在汉口要见上司,恐怕难以早到。但遇到顺风,腊
月初也可以到,家里或者早派人去也可以。

    我在十月初五起到十一日止,在考场较射,十六日出榜,四个考场一共考中一
百六十四人,我的考场内中了五十二人。惯例武举人武进士复试,如果有弓力达不
到标准的,王大臣各罚俸禄一年半。我的考场侥幸没有不符合标准的,不然要罚俸
半的,银子近五百两,这对京官来说,那是有切肤之痛的。

    家里大小平安,纪泽身体已全部恢复,纪实很壮实。邹墨林最近搬到我家里
庄,准备明年再回南方。袁漱六由会馆搬到虎坊桥。贞斋落榜以后,本准备回去,
但因气愤不甘心,仍旧住漱六处读书。刘镜清教习朝廷已传他报到,因为守丧竟然
不能补官,不晓得一个人的经历中,为什么有这么多曲折?凌荻舟近来得内脏里的
疾病,医生说很难治好。黄恕皆在陕西出差回来,说他与陕西巡抚水火不容。

    江氓樵在浙江,署理秀水县知事,百姓很感激拥戴他,还编了歌谣。府署里是
一贫如洗,藩台听说后,派人私自借了千金给他做每天的食费,他为上司器重可见
一般。他办理赈济事务,办理保甲,没有一处不合于祖宗的法度,刚刚湖南有消
息,新宁被斋匪的余孽煽动暴乱,杀了前县令李公的全家,现任署令万公也被杀,
遭火烧、受抢劫的不知有多少,不知岷樵的父母、家属情形如何?真令人伤心!我
在明天一定迅速告诉岖樵,叫他马上提出回家,以奔赶家园处置灾祸。

    我近来还是一样忙乱,幸喜身体还好。只是八月的家信曾经说到明年请假回家
探亲的事;至今没有奉到堂上大人亲手写来的指示,而九月弟弟们又没有考中,我
想大约心里都感到压抑忧郁,不知道还能不能自己把这件事放开些?这两件事时时
挂念,希望澄侯详细写信告斥我。祖父大人的病,近来怎样?我归心似箭,也是因
为这些呢。

    母亲大人昨天生日,京城我家里开了早面五桌,晚饭三桌,母亲牙痛病情,近
来信中没有提到,希望下次告诉我。就写这些,下次再告。兄国藩手具。(道光二
十九年十一月初五日)

致诸弟·迎养父母叔父

    【原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正月初六日接到家信三函,一系十一月初三所发,有父亲手谕,温弟代书者。
一系十一月十八所发,有父亲手谕,植弟代书者。一系十二月初三澄侯弟在县城所
发一书,甚为详明,使游子在外,巨细了然。

    庙山上金叔,不知为何事而可取腾七之数?若非道义可得者,则不可轻易受
此。要做好人,第一要在此处下手,能令鬼服神钦,则自然识日进,气日刚。否则
不觉坠入卑污一流,必有被人看不起之日,不可不慎。诸弟现处极好之时,家事有
我一人担当,正当做个光明磊落神钦鬼服之人,名声既出,信义既著①,随便答
应,无事不成,不必受此小便宜也。

    父亲两次手谕,皆不欲予乞假归省,而予之意甚思日侍父母之侧,不得不为迎
养之计。去冬曾以归省迎养二事,与诸弟相商;今父亲手示,不许归省,则迎养之
计更不可缓。所难者,堂上有四位老人,若专迎父母而不迎叔父母,不特予心中不
安,即父母心中亦必不安。若四位井迎,则叔母病未全好,远道跋涉尤艰。予意欲
子今年八月初旬,迎父亲母亲叔父三位老人来京,留叔母在家,诸弟妇细心伺侯,
明年正月元宵节后,即送叔父回南,我得与叔父相聚数月,则我之心安。父母得与
叔父同行数千里到京,则父母之心安。叔母在家半年,专雇一人服侍,诸弟妇又细
心奉养,则叔父亦可放心。叔父在家,抑郁数十年,今出外潇洒半载,又得与侄儿
侄妇侄孙团聚,则叔父亦可快畅。在家坐轿至湘潭,澄侯先至潭,雇定好船,伺侯
老人开船后,澄弟即可回家,船至汉口,予遣荆七在汉口迎接,由汉口坐三乘轿至
京,行李婢仆,则用小车,甚为易办。求诸弟细商堂上老人,春间即赐回信,至要
至要!

    李泽县李英灿进京,余必加意庇护。八斗冲地,望绘图与我看。诸弟自侍病至
葬事,十分劳苦,我不克帮忙,心甚歉愧!

    京师大小平安。皇太后大丧,已于正月七日二十六日满,脱去孝衣。初八日系
祖父冥诞,我作文致祭,即于是日亦脱白孝,以后照常当差。心中万绪,不及尽
书,统容续布。兄国藩手草。(道光三十年正月初九日)

    【注释】

    ①著:建立。

    【译文】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兄下:

    正月初六日,接到家信三封:一封是十一月初三发的,有父亲手谕,温弟代写
的;一封是十一月十八日发的,有父亲手谕,植弟代写的;另一封是十二月初三,
澄侯弟在县城发的,很详细明白,使我们在外面的游子,家中大小事情都明了。

    庙山上的金叔,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可取腾七的钱,如果不是合乎道义的,那就
不可以轻易接受。要做一个好人,第一要在这个地方下手,能使得鬼服神钦,自然
见识一天天增进,正气一天天刚健。不然的话,不知不觉便坠落到卑污一流,必定
有被人看不起的一天,不可以不慎重。诸位弟弟现在正处在极好的时候,家里事有
我一个人担当,正应该做一个光明磊落、神钦鬼眼的人,名声一旦传了出去,信义
一经确立,随便说一句,无事不成,不必要贪这点小便宜。

    父亲两次手谕,都说不想我请假探亲,而我的意思是想天天恃侯父母身边,这
点做不到,便不得不行迎养的计划了。去年冬天曾经与你们相商,今天父亲不许我
回家探亲,那迎养的计划便不可以再迟了。所为难的地方,是堂上有四位老人,如
果专迎接父母,而不迎接叔父母,不仅我心里不安,就是父母亲心里也一定不安。
如果四位都接来,又考虑叔母病没有全好,远道旅行,跋山涉水尤其艰苦。我的意
思想在今年八月初旬,接父母亲和叔父三位老人来京城,留叔母在家,诸位弟媳妇
细心伺侯,明年正月元宵节以后,送叔父回乡。我能够和叔父相聚几个月,我的心
安,父母能够与叔父同行几千里到京城,父母的心也安。叔母在家半年,专门请一
个人服恃,诸位弟媳妇又细心奉养,叔父也可以安。叔父在家,抑郁了儿十年,现
在出外滞洒半年,又可与侄儿侄媳妇侄孙团聚,叔父也可快乐舒畅。在家坐轿到湘
潭,澄侯先去,雇好船只,伺侯老人开船之后,澄弟即可回家。船到汉口,我派荆
七在那里迎接,由汉口坐三乘轿子到京城。行李和婢女仆人,用小车,比较容易力
鲤。请诸位弟弟和堂上老人细细商量,春间即赐回信,至要至要!

    李泽显、李英灿进京,我一定加倍注意庇护他们。八斗冲地,希望绘个图给我
看。诸位弟弟从服恃老人疾病直到办葬事,十分辛苦,我不能帮忙,心里很抱歉很
惭愧!

    京城的大小都平安。皇太旨大丧事,已经在正月七月日至二十六日满了,脱掉
孝衣。初八日是祖父冥诞,我作文致祭,即在这天也脱白孝,以后照常当差。心绪
万千,不得一一写出,等以后继续再写。兄国藩手草。(道光三十年正月初九日)

谕纪泽·料理丧母之后事离京

    【原文】

    字谕纪译儿,七月廿五日丑正二刻,余行抵安徽太湖县之小池驿,惨闻吾母大
故,余德不修,无实学而有虚名,自知当有祸变,惧之久矣。不谓天不陨灭我身,
反而灾及我母,回思吾平日隐愚大罪,不可胜数,一闻此信,无地自容。

    小池驿去大江之滨,尚有二百里,此两日内,雇一小轿,仍走旱路至湖北黄梅
县临江之处,即行雇船。计由黄梅至武昌,不过六七百里,由武昌至长沙,不过千
里,大约八月秋后,可望到家。

    一、出家辄十四年,吾母音容,不得再见,痛极痛极!不孝之罪,岂有稍减之
处?兹念京寓眷口尚多,还家甚难,特寄信到京。料理一切,开列于后:

    一、我出京时,将一切家事,面托毛寄云年伯,均蒙慨许。此时遭此大变,尔
往叩求寄云伯筹划一切,必能俯允。现在京寓银钱,分毫无出,家眷回南路费,人
口太多,计须四五百金,求寄云年伯张罗。此外同乡如黎樾乔、黄恕皆老伯,同年
如王静庵、袁午桥年伯,平日皆有肝胆,待我甚厚,或可求其凑办旅费。受人恩
情,当为将来报答之地,不可多求人也。袁漱六姻伯处,只可求其出力帮办一切,
不可令其张罗银钱,渠甚苦也。

    一、京寓所欠之帐,惟西顺兴最多;此外如杨临川、王静庵、李玉泉、王吉
云、陈伯鸾诸兄,皆多年未偿。可求寄云年伯及黎黄王袁诸君内,择其尤相熟者,
前往为我展缓,我再有信致各处,外间若有奠金来者,我当概存寄云午桥两处,有
一两,即以一两不债,有一钱,即以一钱还债,若并无分文,只得待我起复后再
还。

    一、家眷出京,行路最不易,攀城旱路既难,水路尤险,此外更无好路,不如
仍走王家营为妥,只有十八日旱路到清江,即王家营也,时有郭雨三亲家在彼,到
池州江边,有陈岱云亲家及树堂在彼,到汉口时,吾当托人照料,江路虽险,沿管
有人照顾,或略好些,闻扬州有红船最稳,虽略贵亦可雇,尔母最怕坐车,或雇一
驮轿亦可,然驮轿最不好坐,尔母可先试之,如不能坐,则仍坐三套大车为妥。

    一、开弓散讣,不可太滥,除同年同乡门生外,惟门簿上有来往者散之,此上
不可散一分,春单请庞省三先生定,此系无途费不得已而为之,不可滥也即不滥,
我已愧恨极矣!

    一、外间亲友,不能不讣告寄信,然尤不可滥,大约不过二三十封,我到武昌
时,当寄一单来,并信寄稿,此刻不可这发信。

    一、铺店帐自宜一一清楚,今年端节已全楚矣,此外只有松竹斋新帐,可请省
三先生往清,可少给他,不可全欠他,又有天元德皮货店,请寄云年伯往清,春新
猞猁狲皮褂,即退还他,若已做成,即并缎面送赠寄云可也,万一无钱,皮局帐亦
暂展限,但累寄云年伯多矣。

    一、西顺兴帐目,丁未年夏起寸至辛亥年夏止,皆有折子,可将折子找出,请
一明白人细一遍,究竟用他多少钱,专算本钱,不必兼算利钱,待本钱还清,然后
再还利钱,我到武昌时,当写一信与萧沛之三克,待我信到后,然后请寄云伯去厦
明可也,总须将本钱利钱,划为两段,乃不至(车葛)①,六月所借之贡银一百念
余金,须设法还他,乃足以服人,此事须与寄云年伯熟计。

    一、高松年有银百五十金,我经手借与曹西垣,每月利息京钱十千,今我家出
京,高之利钱,已无着落;呼系苦人,我当写信与西垣,嘱其赶紧寄京,目前求黎
樾乔老伯代西垣清几个月利钱,至恳至恳!并请高与黎见面一次。

    一、木器等类,我出京时,已观许全交寄云;兹即一一交去,不可分散,概交
寄云年怕,盖木器本少,若分则更少矣,送渠一人,犹成人情耳,锡器瓷器,亦交
与他。

    一、书籍我出京一一点明,与尔舅你看过,其要紧者,皆可带回,此外我所不
带之书,惟《皇清经解》六十函,算一大部,我出京时,已与尔舅说明,即赠送与
寄云年伯,又《会典》五十函,算一大部,可惜与寄云用,算此二部外,并无大
部,亦无好板,可买打磨油木箱,一一请书店伙订装好,交寄云转寄存一庙内,每
月出赁钱可也,边袖石借《通典》一函,田敬堂借地图八幅,吴南屏借梅伯言诗
册,俱往取出带回。

    一、大厅书架之后,有油木箱三个,内皆法帖之类,其已裱好者,可全带回,
其未裱者,带回亦可送人,家信及外来信,粘在本子上者,皆宜带回,地舆图三
副,皆宜昔回,又有十八省散图亦带回,字画对联之类,裱好者带回,上下木轴易
撤去,以便卷成一捆,其不好者,太宽者,不必带,做一宽箱封锁,与书籍同寄一
庙内,凡收拾书籍字画之类,均请省三先生及子彦帮办,而牧云一一过目,其不带
者,均用箱寄庙。

    一、我本思在江西归家,凡本家亲友,皆以银钱赠送,今既毫无可赠,尔母归
来,须略备仪物,但须轻巧不累赘者,如毡帽挽袖之类,亦不可多费钱,如硇砂膏
服药之属,亦宜带些,高丽参带半斤。

    一、纪泽宜做棉袍衬一付,靴帽各一,以便向祖父前叩头承欢。

    一、王雁汀先生寄书有一单,我已点与子彦看,记得《乾隆》二集,系王世兄
取去,五集系王太史向刘世兄借去,余刘世兄取去者又一集,此外皆在架上,可送
还他。

    一、苗仙鹿寄卖之书,《声订声读表》并一种,《毛诗韵订》一种,《建首字
读本》,想到江南销售几部,今既不能,可将书架顶上三种,各四十余部还他,交
黎樾乔老伯交转。

    一、送家眷出京,求牧云总其事,如牧云已中举,亦求于复试后,九月廿外起
行,由王家营水路至汉口,或不还家,仍由汉口至京会试可也,下人中必须罗福盛
贵,若沉祥能来更好,否则李长子亦可,大约男仆须三人,女仆须三人。九月计前
后必须起程,不可再迟,一环由王家营走,我当写信托沿途亲友照料。(咸丰二年
七月廿六日)

    【注释】

    ①(车葛):纠缠。

    ②渠:通“其”,他。

    【译文】

    字谕纪泽儿

    七月二十五日丑正二刻,我到达安徽太湖县的小池驿,悲痛的听到我母亲逝世
的消息,我的德行没有修好,没有实在的学问而有虚名,自己知道一定有灾难落在
我母亲的身上,回想我平日隐瞒匿藏的大罪大多了,一听了这个消息,真是无地自
容。

    小池驿去大江之滨,还有两百里,这两天内,雇了一台小轿,仍旧走旱路。到
了湖北黄梅县临江的地方,马上雇船,计从黄梅到武昌,不过六、七百里,由武昌
到长沙,不过千里,大约八月中秋节以后,可以到家。

    一、离家已十四年,我母亲的音容不得再见,大痛心了,大痛心了!不孝的
罪,哪有可以减少的地方誊虑到京城家里家眷人口很多,回家很难,特写信到京
城,料理一切,开列在后面:

    一、我离京城时,将一切家事,当面托付毛寄云年位,他慨然允许,这时遭了
这个大变,你要去叩求寄云年伯筹划一切,一定能允许,现在家里银钱,分毫没
有,家眷回湖南的路费,人口大多,共计须四、五百两,请寄云年伯张罗一下,此
外同乡的如黎樾乔,黄恕皆,都是老伯;同年的如王静庵、袁午桥年伯,平日都有
忠肝义胆,对待我很仁厚,或者可以求他们凑办路费,受了别人恩情,应当想到将
来报答的地方,不可多求别人,袁漱六姻伯处,只可求他出力帮忙,不可以求他张
罗银钱,他很苦呢。

    一、所欠的帐,只西顺兴最多,此外,如杨临川、王静庵、李玉泉、王吉云、
陈伯鸾诸位仁兄,都多年没有偿还,可求寄云年伯和黎、黄、王、霄诸君中,选择
更相熟的,去求他们为我缓解燃眉之急,我再写信到各处,外面如果有奠金送来,
应存在寄云、午桥两处,有一两,就用一两还债;有一就用一钱还债,如果并没有
分文,只好等我起复后再还了。

    一、家眷离京城,行路不容易,攀城旱路既难,水路尤其危险,此外没有更好
的路,不如仍旧走王家营为妥当,只有十八日旱路到清江,既王家营,那时有郭雨
三亲家在那里,到池州江边,有陈岱云亲家和树堂在那里,到汉口时,我会托人照
料,江路虽危险,沿途有人照顾,或者略好些,听说扬州有江船最稳当,价略贵一
点还是可以雇用,你母亲最怕坐车,或者雇一驮桥也可以,但驮轿最不好坐,你母
亲可先试试,如果不能坐,仍旧坐三套的大车好了。

    一、开吊散讣告,不可太滥了,除同年、同乡、门生以外,只有门簿上有来往
的才散讣告,此外不可以多散了分,这个名单请庞省三先生定,这是没有路费不得
已这么做,不可太滥啊!即使不滥,我已惭愧悔恨得很啦!

    一、外边的亲友,不能够不讣告寄信,但也不可太滥,大约不过二、三十封,
我到武昌时,会寄一名单和寄信的稿子,现在不要急于发信。

    一、铺店的帐目应该一一清楚,今年端午节已全部清楚,此外,只有松竹斋新
帐,可请省三先生去请,可以少给他,不可全欠他,又有天元德皮货店,请寄云年
伯去清,他的新猜测狲皮褂,就退还他,如果已做成,就和缎面一起送给寄云吧,
万一没有钱,皮局帐也暂时欠着,但又要辛苦寄云年伯了。

    一、西顺兴帐目,了未年夏天起到辛亥年夏天止,都有折子,可把折子找出
来,请一个明白人细算一遍,究竟用他多少钱,专算本钱,不必兼算利钱,先进到
本钱还清,然后再还利钱,我到武昌时,当写一封信与萧沛之三兄,等我信到后,
然后请寄云年伯去讲明好了,总要把本钱,利钱划为两段,才不至于交杂不清,六
月所借的捐贡银一百二十多两,要设法还他,才足以服人,这件事要和寄云年伯反
复商量。

    一、高松年有银子百五十两,我经手借给曹西垣,每月利息京钱十干,现在我
家离开京城,高的利钱,已没有着落,他是一个苦人,我会写信给西垣,嘱咐他赶
快把这钱寄到京城,目前要求黎相乔老伯代西垣付清几个月利钱,一定要恳求,并
且请高与黎见面一次。

    一、木器等类,我离京时,已当面允许全部交给寄云,现在就全部交他,不可
分散,因木器本来就少,一分就更少了,送他一人,还是一个人情,锡器、瓷器,
也交给他。

    一、书籍我离京时一一清点了,给你舅舅看过,要紧的,都可带回,此外,我
所不带的书,只有《皇清经解》六十函,算一大部头,我出京时已经同你舅说明,
就送给寄云年伯,又《会典》五十函,算一大部头,可惜与寄云用,除此两部以
外,并没有大部头了,也没有好本,可以买打蘑厂油木箱,请书店伙计装好,交寄
云转寄放在一个庙里,一每月出租钱,边袖石借《通典》一函,田敬堂借地图八
幅,吴南屏借梅伯言诗册,都去取来带回。

    一、大厅书架后面,有油木箱三个,里面都是法帖之类,其中已徒好的,可全
部带回,没有谦的,带回也可送人,家信和来往信,中在本子上的,都要带回,地
图三幅,宜带回,又有十八省散图也带口,字画对联之类,选择好的带回,上下的
本轴都不要,以便捆成一捆,其中不好的,太宽的,不必带,做一口宽箱封锁起
来,与书一同寄庙里,凡属收拾书籍字画,都请省三先生和子彦帮忙办理,而请牧
云一一过目,不带的,都封箱存庙里。

    一、我本想在江西回家,凡本家亲友,都以银钱赠送,现在既然毫无东西可
送,你母亲回来,要舟微准备点礼,但要轻巧不累赘的,如毡帽、挽袖之类,也不
可以多花钱,如徊砂膏、服药之类,也要带些,高丽参带半斤。

    一、纪泽宜做棉袍衬一付,靴帽各一,以便在祖父前叩头承欢。

    一、王雁汀先生寄书有一张单子,我已点给子彦看了,记得《乾隆》二集,是
王世史取去,五集是王太史向刘世兄借去,另外刘世兄取走的又一集。其余都在架
上,可送还他。

    一、苗仙鹿寄卖的书,《声订声读表》共一种,《毛诗韵订》一种,《建首字
读》一本,想到江南销售几部,现在既然不可能,可将书架顶上三种,各四十余部
还他,交黎樾乔老伯转交。

    一、送家眷出京,求牧云统揽一切,如果牧云已中举,也求在复试以后,九月
二十日外起行,由王家营水路到汉口,或者不回家,仍旧由汉口返京参加会试,下
人中必须罗福盛,如果沈祥能来更好,不然李长子也可以,大约男仆人要三个,女
仆要三个,九月二十日前必须起程,不能再迟了,一定由王家营走,我会写信托沿
途亲友照料。(咸丰二年七月二十六日)

谕纪泽·携眷赶紧出京

    【译文】

    字谕纪泽儿,吾于七月念五日在太湖县途次,痛闻吾母大故,是日仍雇小轿,
行六十里,是夜未睡,写京中家信,料理一切,命尔等眷口于开吊后赶紧出京,念
六夜发信,交湖北晰台寄京,念七发信,交江西抚台寄京,两信是一样说话,而江
西信更详,恐到得尽,故由两处发耳,惟仓卒哀痛之中,有未尽想到者,兹又想出
数条,开示于后:

    一、他人欠我帐目,算来亦将近千金,惟同年鄢勖斋,当时听其肤受之朔,而
借与百金;其实此人并不足惜,今渠已参官,不复论已,此外凡有借我钱者,皆光
景甚窘之人,此时我虽窘迫,亦不必向人索取,如袁亲家,黎樾乔、汤世兄、周荇
农、邹云陵,此时皆不甚宽裕,至留京公车,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
轩、曾爱堂诸人,尤为清苦异常,皆万不可向其索取,即送来亦可退还,盖我欠人
之帐,即不能还清出京,人欠我之帐,而欲其还,是不恕也,从前黎樾乔出京时,
亦极窘,而不肯索穷友之旋时,自必交还袁亲家处,此时亦不必告知渠家也,外间
有借我者亦极窘,我亦不写信去问他。

    一、我于念八念九,在九江耽搁两日,江西省城公送来奠分银一千两,余以三
百两寄还债,以面匝兴今年之代捐贡银,及寄云兄代买皮货银之类,皆甚紧急,其
银交湖北主考带进京,想到京时,家眷已出京矣,即交寄云兄择其急者而还这,下
剩七百金,以二百余金在省城还帐,带四百余金至家办葬事。

    一、驮轿要雇,即须二乘,尔母带纪鸿坐一乘,乳妈带六小姐五小姐坐一乘,
若止一乘,则道上与众车不同队,极孤冷也,此外雇空太平车一乘,备尔母道上换
用,又雇空轿车一乘,备尔与诸妹弱小者坐,其余用三套头大车,我之主见,大略
如此;奢不妥当,仍请袁姻伯及毛黎各老伯斟酌,不必以我言为定准。

    一、李子彦无论中否,皆须出京,可诸其与我家眷同行几天,行至雄县,渠分
路至保定去,亦不甚驴也。到清江浦登船,可请郭雨三姻伯雇,或雇湖广划子二只
亦可,或三扬州换雇江船,或雇湘乡钓钩子亦可,沿途须发家信,至清江浦,托郭
姻伯寄信,至扬州,托刘星房老伯寄信,至池州托陈姻伯,至九江,亦可求九江知
府寄,至湖北,托常太姻伯寄,以慰家中悬望,信面写法,另附一条。

    一、小儿女等,须多做几件棉衣,道上十月固冷,船上尤寒也。

    一、御书诗匾,及戴醇士、刘茶云、所写匾,俱可请徒匠启下,卷起带回,王
孝凤借去天图,其民本系郭筠仙送我的,暂存孝凤处,将来请交筠仙。

    一、我船上路,阻风十一日,尚止走得三百余里,极为焦灼,幸冯树堂由池州
回家,来到船上,与我作伴,可一同到省,堪慰孤寂,京中可以放心。

    一、江西送奠仪千金,外有门包百金,丁贵孙福等七人,已分去六十金,尚存
四十金,将来罗福盛贵沈祥等到家,每人可分八九两,渠等在京要支钱,亦可支与
他,渠等亦极苦也。

    一、我在九江时,知府陈景曾,知县李福,皆待我极好;家眷过九江时,我已
托他照应,但计决不讨关。(讨关,免关税也,讨快,但求快快放行,不免部税
也。)尔等过时,渠苦照应,但可计决,不可代船户讨免关。

    一、船上最怕盗贼,我在九江时,德化县派一差人护送,每夜安船后,差人唤
塘兵打更,究竟好些家眷过池州时,可求陈姻伯饬县派一差人护送,沿途写一溜
信,一径护送到湖南或略好些,若陈姻伯因系亲戚,避嫌不肯,则仍至九江,求德
化县派差护送,每过一县换一差,不过赏大钱二百文。(咸丰二年八月初八日在蕲
州舟中书)

    【注释】

    ①绕:绕路,走弯路。

    【译文】

    字谕纪泽儿

    我于七月二十五日在太湖路上,悲痛地听到我母亲逝世,当天仍旧雇小轿走了
二十里,当晚没有睡,写京城家信,料理一切,叫你们眷口在开吊后赶紧离开京
城,二十六日晚上发信,交湖北抚台寄京城,二十六日发信,交江西抚台寄京城,
两封信是一样,只是江西的信更详细,恐怕到迟了,所以由两处发,只是仓卒哀痛
之中,有些没有想到的,现又想出几点,开示在后面:

    一、别人欠我的帐目,算起来也将近千金,只有同年鄢勖斋,当时听他诉说切
身的惊恐,而借给他二百两,其实这个人并不足以怜借,现在他已参了官,不再说
了,此外凡有借我钱的,都是情形很窘迫的人,现在我虽窘迫,也不必向别人索
要,如袁亲家、黎樾乔、汤世兄、周荇农、邹云陔,现在都不很富裕,至于留京的
公车,如复生同年、吴镜云、李子彦、刘裕轩、曾爱堂这些人,尤其十分清苦,都
万不可向他们索要,就是送来也可退还,因为我欠人家的债,既然不能还清就离
京,别人欠我的债,而要他还,是不合恕道的。从前黎杨乔离京时,也很窘迫,但
不肯索取穷朋友的债,是可以效法的,至于胡光伯的八十两,刘仙石的二百千钱,
他出差回来,自然必须交不袁亲家处,现在也不必告诉他家,上面有借我钱的人也
很穷,我也不准备写信去要。

    一、我在二十八、二十九日,在九江耽搁两天,江西省城公共送来奠分银一千
两,我拿三百两寄到京城还债,因为西顺兴今年的代捐贡银,和寄云兄代买皮货钱
之类,都很紧急要还,这三百两银子交湖北主考带到京城,我想银到达时,家眷已
离京城了,就交寄云兄选择急要的地方先还,还剩下七百两,用二百两在省城还
帐,四百余带回家办丧事。

    一、驮轿要雇的话,要雇两部,你母亲带纪鸿坐一部,乳妈带六小姐五小姐坐
一部,如果只一部,路上与其他车子不在一起,太冷清了,此外,雇空太平车一
乘,准备你母亲路上换着用,又雇空轿车一部,准备你与诸位妹妹体弱的坐,其余
用三套头大车,我的主见,大致这样,如果不妥当,仍旧请袁姻伯及毛、黎各老伯
斟酌,不一定要以说我主的为准。

    一、李子彦不管考中没考中,都要离京城,可请他与我家眷同行几天,走到雄
县,他再分手到保定会,也不算绕路,到清江浦登船,可请郭雨三姻伯雇船,或者
雇湖广划子两只也可以,或者到扬州换雇江船,或者雇湘乡钓钩子船也可以,沿途
要发家信,到清江浦,托郭姻伯寄信,到扬州,托刘星房老伯寄信,至池州,托陈
姻伯,到九江,也可求九江知府寄,到湖北,托常姻伯寄,以安慰家中悬念,信面
写法,另外附一条。

    一、小儿女等,要多做几件棉衣,路上十月固然冷,船上尤其冷。

    一、御书诗匾和戴醇士、刘茶云所写匾,都可请裱匠取下来,卷起带回,王孝
凤借去天图,底本是郭筠仙送我的,暂时放在孝凤那里以后请交筠仙。

    一、我坐的船上路以后,因风阴隔,十一日还只走得三百多里,十分焦急,幸
亏冯树堂由池州回家,来到船上,与我作伴,可以一同到省城,可以不至于寂寞,
京中的人可以放心。

    一、江西送奠仪千两,外有门包百两,丁贵、孙福等七人,已分了六十两,还
留四十两,将来罗福、盛贵、沈祥到家,每人可分八、九两,他们家要支钱,也可
支给他们,他们也很苦。

    一、我在九江时,知府陈景曾、知县李福、都待我极好,家眷过九江时,我已
托他照应,但付决不讨关。(讨关,免关税,计决,只求快快放行,不免关税。)
你们过时,他如照应,但可讨快,不可以代船户免讨关税。

    一、船上最怕强盗,我在九江时,德化县派了一个差人护送,每晚安船以后,
差人叫塘兵打更,毕竟好些,家眷过池州时,可求陈姻伯饬县派一个差人护送,沿
途写一封信,一径送到湖南,或者略为好些,如果陈姻伯因是亲戚,避嫌不肯的
话,那就到九江,求德化县派差护送,每经过一个县一个差人,不过赏他大钱二百
文。(咸丰二年八月初八日在蕲州船上写的)

谕纪泽·家眷万不可出京

    【原文】

    余于初八日,在舟中写就家书,十一日早,始到黄州,因阻风太久,遂雇一小
轿起岸,十二日未刻,到湖北省城,晤①常南陔先生之世兄,始知湖南消息,长沙被
围危急,道路梗阻,行旅不通,不胜悲痛焦灼之至!

    现在武昌小住,家眷此时万不可出京,且待明年春间再说,开吊之后,另搬一
小房子住;余陆续设法寄银进就用,匆匆草此,俟②一二日内续寄。(咸丰二年八
月十二夜武昌城内发)

    【注释】

    ①晤:会晤。

    ②俟:等待。

    【译文】

    我在初八日,在船上写好家信,十一日早,才到黄州,因凤的阻隔太久,便雇
了一台小轿子起岸路,十二日未刻,到湖北省城会见常南陔先生的世兄,才知道湖
南的消息,长沙被围困很危急,道路阻塞,行旅不通,真是悲痛焦急到极点。

    现在武昌小住,家眷这个时候万万不可以离京城,等到明年春间再说,开吊以
后,另外搬一小房子住,我陆续想办法寄钱到京城供一切开支用,匆匆忙忙写这几
句,等一两天再写。(咸丰二年八月十二日夜武昌城内发)

谕纪泽·勤通书信不必挂念

    【原文】

    十三日,在湖北省城住一天,左思右想,只得仍回家,见吾父为是,拟十四日
起行,由岳州湘阴,绕道出沅江益阳,以至湘乡,约须半月,沿途自知慎重,如果
遇贼,即仍回湖北省城,陆续有家店寄京,不必挂念。

    家眷既不出京,止将书检成箱内,搬一小房子,余物既不必动,余行李寄存常
大人署中,留荆七孙福看守,自带丁韩二人回南,常又差四人护送,可以放心,涤
生手示。(咸丰二年八月十三夜在湖北省城发)

    【译文】

    十三日,在湖北省城住一天,左思右想,只得仍旧回家见我父亲为是,准备十
四日起行,由岳州湘阴,绕路出沉江,益阳,到湘乡,大约要半个月,沿途自己知
道慎重,如果遇上贼人,就仍旧回湖北省城,陆续有家信到京城,不必挂念。

    家眷既然不离京城,只把书簿放进箱内,搬一间小房子,其余的东西都不要
动,我的行李寄存在常大人署中,留荆七、孙福看守,自己带丁、韩而人回南方,
常又差了四人护送,可以放心。涤生手示,(咸丰二年八月十三日夜在湖北省城
发)

谕纪泽·家眷在京须一切谨慎

    【原文】

    字谕纪泽儿,予自在太湖县闻讣后,于廿六日书家信一号,托陈岱云交安励提
塘寄京。念七日发二号家信,托常南陔交湖北提塘寄京。念八日发三号,交丁松亭
转匀江西提塘寄京,此三次信,皆命家眷赶紧出京之说也,八月十三日在湖北发家
信第四号,十四日发第五号,念六日到家后,发家信第六号,此三次信,皆有长沙
彼围,家眷不必出京之说也,不知皆已收到否?

    余于念三日到家,家中一切清吉,父亲大人及叔父母以下皆平安,余癣疾自到
家后,日见痊愈,地方团练,人人皆习武艺,土匪决可无虞。粤匪之氛①虽恶,我
境僻处万山之中,不当孔道,亦断不受其蹂躏,现奉父亲大人之命,于九月十三
日,权厝先妣于下腰里屋后山内,俟明年寻有吉地再行改葬,所有出殡之事,一切
皆从俭约。

    丁贵自念七日已打发他去了,我在家并未带一仆人,盖居乡即全守乡间旧祥,
予不参半点官宦习气,丁负自回益阳,至渠家住数日,仍回湖北,为我搬取行李回
家,与荆七二人同归,孙福系同东人,至湖南声音不通,即令渠上湖北回京,给渠
盘川十六两,想渠今冬可到京也。

    尔奉尔母及诸弟,在京一切,皆宜谨慎,目前不必出京,待长沙贼退后,余有
信来,再行收拾出京,兹寄去信槁一件,各省应发信一单一件,亦可将信稿求袁姻
伯或庞师,照写一纸发刻,其各省应发信,仍求袁毛黎黄王袁诸位,妥为寄去,余
到家后,诸务丛集,各处不及再写信,前在湖北所发各处信,想已到矣。

    十三日申刻,母亲大人发引,戌刻下窆②十九日筑坟可毕,现在地方安静,闻
长沙巡获胜仗,想近日即可解围,尔等回家,为期亦近。

    罗邵农至我家,求我家中略为分润渠兄,我家若有钱,或十两,或八两,可略
分与丢皋用,不然,恐同县留京诸人,确断炊之患也,书不能尽,余俟续示。(咸
丰二年九月十八日)

    【注释】

    ①氛:声势。

    ②窆:棺材。

    【译文】

    字谕纪泽儿

    我在太湖县听到讣告以后,在二十六写家书第一号,托陈岱云交安徽驻京提塘
寄京城,二十六日发家信第二号,托常南陵交湖北提塘寄京城,二十八日发家信第
三号,交丁松亭转交江西提塘寄京城,这三封信,都是叫家眷赶快离京城的,八月
十三日在湖北发家信第四号,十四日发第五号,二十六日到家后,发家信第六号,
这三封信,都有长沙被围家眷不要离开京城的交代,不知都收到没有?

    我在二十三日到家里,家里一切清吉,父亲大人及叔父母大人以下,都平安,
我的癣疾自从到家后,一天天好了,地方的知练,人人都练习武艺,土匪是用不着
顾虑的,粤省贼人的声势虽然嚣张,我们这里偏僻,在万山之中,不当交通要道,
也决不会受到骚扰,现在我奉父亲大人的命令,在九月十三日,权且安葬母亲大人
于下腰里屋后山内,等明年寻到好地,再改葬,所有出殡的事,一切都从俭约。

    丁贵从二十六日已打发他走了,我在家并没有带一个仆人,因居住在乡下,就
要遵照乡下的样子,不去搀杂半点官僚习气。丁贵自回益阳,在家住了几天,仍旧
回湖北,为我搬行李回家,与荆七两人同回,孙福山东人,到了湖南语言不通,就
叫他由湖北回北京,给他路费十六两,我想今年科天可以到京城。

    你侍奉你母亲和诸弟妹,在京城里,一切都要谨慎,目前不必离京,待长沙敌
人退后,我有信来,再收拾离京,现寄去信稿一件,各省应发信单一件,也可请袁
姻伯或庞老师,照写一张发刻,各省应发的信,仍旧求袁、毛、黎、黄、王、袁几
位,妥善寄去,我到家后,各种事务集在一块,各处来不及再写信,前不久在湖北
所发各处的信,我想已到了。

    十三日申刻,母亲大人发引,戌刻下棺木,十九日筑坟完毕,现在地方安静,
听说长沙多次打胜仗,看来近日可以解围,你们回家的日子近了。

    罗邵农到我家,求我家中略微给他老兄一些好处,我家如果有钱,或十两,或
八两,可略微分给妄皋用,不然的话,恐怕同县留在京城的那些人,连饭也吃不上
了,有写不完的话,其余的等下次再写。(咸丰二年九月十八日)

致诸弟·在家宜注重勤敬和

    【原文】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久未遣人回家,家中自唐二维五等到后,亦无信来,想平安也,余于念九日自
新提移营,八月初一至嘉鱼县,初五日自坐小舟,至牌洲看阅地势,初七日即将大
营移驻牌洲,水师前营左营中营,自闰七月念三日驻扎金口,念七日贼匪水陆上
犯,我陆军未以,水军两路堵之,抢贼船二只,杀贼数十人,得一胜仗,罗山于十
八念四念六日等日得四胜仗,初四发折,俱详叙之,兹付回。

    初三日接上谕廷寄,余得赏三品顶戴,现具折谢恩,寄谕并折寄口,余居母
丧,并未在家守制,清夜自思,局促不安,若仗皇上天威,江面渐次肃清,即当奏
明回籍,事父祭母,稍尽人子之心,诸弟及儿侄辈,务宜体我寸心,于父亲饮食起
居,十分检点,无稍疏忽,于母亲祭品礼仪,必洁必诚,于叔父处敬爱兼至,无稍
隔阂,兄弟姒娣①,总不可有半点不和之气;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几
分,未有不兴,若全无一分,无有不败,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不和未有不
败者,诸弟试在乡间,将此三字于族候戚人家,历历险之,必以吾言为不谬也。

    诸弟不好收拾洁净,比我尤甚,此是败家气明,嗣后务宜细心收拾,即一纸一
缕,竹头木屑,皆宜检拾,以为儿侄之榜样,一代疏懒,二代淫佚,则必有昼睡夜
坐,吸食鸦片之渐矣,四弟九弟较勤,六弟季弟较懒;以后勤者愈勤,懒者痛改,
莫使子侄学得怠情样子,至要至要!子侄除读书外,教之扫屋抹桌凳,收粪锄草,
是极好之事,切不可以为有损架子而不为也。(咸丰四年八月十一日)

    【注释】

    ①姒娣:姑嫂。

    【译文】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许久没有派人回家,家中自从唐二、维五到后,也没有信来,想必平安吧,我
在二十九日从新堤移动营房,八月初一日到嘉鱼县,初五日坐小船到牌洲察看地
势,初七日便把在木营移驻牌洲。水师的前营、左营、中营,自闰六月二十三日驻
扎金口,二十六日敌军分水陆两路进犯,我们的陆军没有到,由水师分两路堵击,
抢到敌船两只,杀敌几十人,打了个胜仗,罗山在十八日,二十三、二十四,二十
六等几天中,打了四个胜仗,初四发寄奏折,详细叙述经过,现付回。

    初三日接皇上廷寄,我被赏赐了三口顶戴,现在写奏折谢皇上恩典,寄谕和奏
折寄回去,我正在服母丧,并没有在家里守制,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想起来,真
是局促不安,如果仰仗皇上的天威,江面上的敌人次第肃清,马上奏皇上,回家侍
奏父亲,祭奠母亲,稍微尽为人之子的一点孝心,诸位弟弟和儿、侄辈,务必体谅
我这一份心意,在父亲饮食起居方面,要十分检点,不要出什么疏忽不到之处,对
于我母亲的祭品、礼仪,一定要清洁,要诚心诚意,对叔父那边要做到敬爱双全,
没有一点隔阂,兄弟姑嫂之间,总不可以有半点不和气,凡属一个家庭,勤,敬两
个字,能遵守到几分,没有不兴旺的,如果一分都有遵守,没有不败落的,和字以
能遵守到几分,没有不兴旺的,不和没有不败的,弟弟们试着在乡里把这三个字到
家族亲戚中去一个一个验证,一定会觉得我所说的没有错。

    弟弟们不爱收拾,不喜欢干净,比我还厉害,这是败家的气象,今后务必要细
心收拾,就是一张纸一根线,就是竹老壳、蚀木屑,都要捡拾起来,为儿,侄辈树
个榜样,第一代人如果疏忽懒怠,第二代就会骄奢淫扶,那么就会渐渐出现白天睡
觉,晚上打牌,吃鸦片烟这些坏事!四弟九弟比较勤快,六弟季弟比较懒散,以后
要勤快的更勤快,懒散的下决心痛改,不要让子孙学坏样子,至关重要啊!子侄除
了读书,还要教他们打扫房屋、抹桌椅,拾粪锄草,都是很好事,切不权为这是破
坏自己摆架子,而不愿去做。(咸丰四年八月十一日)

致诸弟·勿使子侄骄奢淫佚

    【原文】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念五日著胡二等送家信,报收复武汉之喜,念七日具
折奏捷,初一日制台杨慰农需到鄂相会,是日又奏念四夜焚襄河贼舟之捷,初七日
奏三路进兵之折,其日西刻,杨载福彭玉麟等,率水师六十余船,前往下游剿贼,
初九日前次谢恩折,奉朱批到鄂,初十日喜四刘四等来营,进攻武汉三路进剿之
折,奉失批到鄂。

    十一日武汉克复之折,奉朱批廷寄谕旨等件,兄署湖北巡抚,并赏戴花翎。兄
意母丧未除,断不敢受官职,则二年来之苦心孤诣,似全为博取高官美职,何以地
吾母于沧下?何以对宗族乡党?方寸之地,何以自安?是以决地具折辞射,想诸弟
亦必以为然也。

    功名之地,自古难居,兄以在籍之官,募勇造船,成此一番事业,名震一时,
人之好名,谁不如我?我有美名,则人必有受不美之名者,相形之际,盖难为情;
兄惟谨慎谦虚,时时省惕①而已,若仗圣主之威福,能速将江西肃清,荡平此贼;
兄决意奏请回籍,事奉吾父,改葬吾母,久或三年,暂或一年,亦足稍慰区区之
心,但未知圣意果能俯从否?

    诸弟在家,总宜教子侄守勤敬,吾在外,既有权势,则家中子侄,最易流于
骄,流于佚②,二字者,败家之道也,万望诸弟刻刻留心,勿使后辈近于此二字,
至要至要。

    罗罗山于十日拔营,智亭于十三日拔营,余十五六亦拔营东下也,余不一一,
乞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万福金安。(咸丰四年九月十三日)

    【注释】

    ①省惕:警惕。

    ②佚:放荡。

    【译文】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

    二十五日打发胡二等送家信,报告收复武汉的喜讯,二十六日写奏折报捷,初
一日制台杨慰农需到湖北相会,当天又报告二十四日晚上烧襄河敌人船只的捷报,
初七日上奏三路进兵的折子,这天西刻,杨载福、彭玉麟等统率水师六十多只战
船,前往下游杀敌,初九日,上次谢恩的折子已奏皇上朱批送到湖北。初十日,彭
四、刘四等来军营,送到进攻武汉三路的折子的朱批。

    十一日武汉克复的折子,收到朱批廷寄谕旨等件,为兄荣任湖北巡抚,并且赏
戴花翎,为兄的意思,母丧守制还没有到期,决不敢接受官职,如果一经接受了,
那么两年来苦心孤诣谋划的战事,好象都是为了博取高官厚禄而为,那如何对我母
亲于九泉之下?何以对宗族乡党?自己的心,又何以自安?所以决定写奏折向皇上
辞谢,我想弟弟们也一定是这么认为吧。

    官场这个地方,从古至今,都是一个难呆的地方,为兄作为在籍的官员,招募
士勇,修造战船,成就这一番功业,使名声震动一时,人的好名思想,哪个不一
样,我有美名,别人总有得到不好名声的,对比之下,又怎样的难为情呢。为兄只
有谦虚谨慎,时刻警惕自己,如果仰仗皇上的威福,能够迅速江南地区敌人肃清,
为兄决心奏请皇上批准回家,侍奉父亲,改葬母亲,久则三年,或者一年,也足以
稍微使我心里感到安慰,但不知道皇上能够批准不?

    弟弟们在家,总要教育子侄辈遵守“勤敬”二字,我在外,既有了权势,那么
家里的子医最容易产生骄傲奢侈、放荡不羁。“骄扶”二字,正是败家之道,万万
希望弟弟们时刻留心,不要让子侄们近这两个字,至关紧要啊!

    罗罗山在十二日拔营,智亭在十三日拔营,我十五日十六日也拔营,准备东
下,其余不一一写了,请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祝他们万福金安。(咸丰四年九
月十三日)

谕纪泽·宜教家人勤劳持家

    【原文】

    字谕纪泽儿,胡二等来,接尔安禀;字画尚未长进,尔今年十八岁,齿已渐
长,而学业未其益,陈岱云姻伯之子,号吉生者,今年入学,学院批其诗冠通场,
渠系戊戌二月所生,比尔仅长一岁,以其无父无母,家渐清贫,遂尔勤苦好学,少
年成名,尔幸托祖父余荫,衣食丰适,宽然无虑,遂尔酣豢①佚乐,不复以读书立
身为事。古人云:“劳则善心生,佚则淫心生。”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
乐。”吾忧尔之过于佚也。

    新妇初来,宜教之入厨作羹,勤于纺织,不因其为富贵子女,不事操作,大二
三诸女已能做大鞋否?三姑一嫂,每年做鞋一双寄余,各表孝敬之忧,各争针业之
工,所织之布,做成衣袜寄来,余亦得察闺门以内之勤惰也。

    余在军中,不废学问,读书写字,未甚间断,惜年老眼蒙无甚长进,尔今未弱
冠,一刻千金,切不可浪掷光阴,四年所买衡阳之田,可觅人售出,以银寄营,为
归还李家款。父母存,不有私财,士庶人且然,况余身为卿大夫乎?

    余癣疾复发,不似去秋之甚,李次青十六日在抚州败挫,已详寄沅甫函中,现
在崇仁,加意整顿,三十日获一胜仗;口粮缺乏,时有决裂之虞,深为焦灼,尔每
次安禀,详陈一切,不可草率;祖父大人起居,阖家之琐事,学堂之功课,均须详
载,切切此谕!(咸丰六年十月初二日)

    【注释】

    ①酣豢:酣,尽情,豢:指刍豢,即家畜。酣豢:比喻用酒肉尽情享乐。

    【译文】

    字谕纪泽儿

    胡二等来,接到你告安的信。写字笔法还是没有长迸,你今年十八岁了,年纪
已大了,但学问还看不到收益。陈岱云姻伯的儿子叫吉生的,今年入了学,学院把
他的诗作为这次考试中的第一名。他是戊戊二月生的,比你只大一岁,因为他没有
父母,家道逐渐清贫,因此他勤学苦练,少年成名。你幸亏依托祖父的余荫,穿的
吃的丰盛合适,心宽没有顾虑,以致你便贪恋快乐,不再想以读书自立为志向。古
人说:“勤劳的人会养成好的思想,懒惰的人会促长淫乐的心理。”孟子说:“处
在忧患中,容易使人上进,充满生机;生在安乐中,容易因懈惰而自取灭亡。”我
很忧虑你的过于快乐。

    新媳妇初上门,应叫她下厨房熬汤煮饭,纺纱制布,不能因为她是富贵人家出
身,就不干事。大、二、三女儿已经能够做鞋子了吗?三个姑一个嫂,每年做鞋一
双寄给我,各人表一表孝心,各人表演一下她们的针线工夫。所织的布,做成衣服
寄来,我也要观察闺房里面那些人谁勤快谁懒惰。

    我在军队里,不停止做学问,读书写字,没有怎么间断,刚的老了,眼睛昏
蒙,没有什么进步。你今年才二十出头,一刻千金,却切不可以白浪费时光。四年
所买衡阳的田地,可找人出售,把银子寄到军营,去还李家的钱。父母在,子女不
存私财,老百姓家都这样做,何况我身为公卿大夫呢?

    我的癣疾复发了,但不如去年秋天那么厉害。李次青十六日在抚州败挫,详细
情况见寄沅甫信中。现在崇仁,加紧整顿,三十日获一胜仗;口粮缺乏,时有决裂
之虞,深用焦灼,尔每欠安禀,详陈一切,不可草率;祖父大人起居,阖家之琐
事,学堂之功课,均须详载,切记此谕!(咸丰六年十月初二日)

致四弟·宜常在家侍侯父亲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胡二等来,知弟不在家,出看本县团练。吾兄弟五人,皆出外
带勇,季居三十里外,弟又常常他出,遂无一人侍奉父亲膝下。温亦不克遄①归侍
奉叔父,实于《论语》远游吉惧二章之训相违。观余令九弟速来瑞州,与温并军,
庶二人可以更番归省。澄弟宜时常在家,以尽温清之职,不宜干预外事,至嘱至
嘱。

    李次青自抚州退保崇仁,尚属安静。谁败勇之自抚回省者,日内在中丞署中,
闹请口粮,与三年艾一村之局②相似,实为可虑。

    明年延师,父大人意欲请曾香海,甚好甚好!此君品学兼优,吾所素佩;弟可
专人作书往聘,稍迟旬日,吾牙哟请之。其馆金丰俭,则父大人酌定,吾自营寄归
可也。(咸丰六年十月初三日)

    【注释】

    ①遄:迅速。

    ②局:局面。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胡二等来,知道弟弟不在家,出看本县的团练去了。我们兄弟五个,都同在外
带兵。季弟住在三十里以外,你又经常外出。这样便没有一个侍奉父亲大人膝下。
温弟也不能马上回来侍奉叔父,实在是和《论语》中远游、喜惧两章的训示相违
背。现在我叫九弟马上到瑞州,与温弟在一个军营,也许可以两个人轮番回家探亲
了。澄弟你适合时常在家里,以尽人子问寒问暖的职责,不合适去干预外面的事
情,至嘱至嘱!

    李次青自抚州退保崇仁,还算安静无事,只是打败的士兵从抚州回省的人,这
几天在中丞署里闹要口粮,与三年前艾一村的局面一样,实在值得忧虑。

    明年请老师,父亲大人意思想请曾香海,很好很好!这个人品学兼优,我一向
来佩服。弟弟可以修书一封,派专人去聘请。稍微几天,我再写信去请。他教馆的
报酬多少,由父亲大人决定,我从军营回来好了。(咸丰六年十月初三日)

致四弟·不宜常常出门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初六俊四等来营,奉到父大人谕帖,并各信件,得悉一切。弟在各乡看闭阅
操,日内汁已归家。家中无人,田园荒芜,堂上定省多阙①,弟以后总不宜常常出
门,至嘱至嘱!

    罗家姻事,暂可缓议,近日人家一人宦途,即习于骄奢,吾深以以为戒。三女
许字,意欲择一俭朴讲读之家,不必定富室名门也。

    杨子春之弟,四人捐官者。吾于二月念一日具奏,闻部中已议谁,部照概交南
抚。子春曾有函寄雪琴,似已领到执照者,请查明再行布闻。

    长夫在大营,不善抬轿,余每月出门,不过在五六次,每出则摇摆战栗,不合
脚步。兹仅留刘一胡二盛四及新到之俊四声六在此,余俱遣之归籍;以后即雇江西
本地轿夫,家中不必添派也。

    此问军务,建昌府之闽兵,昨又败挫,而袁州克复,大局已转,尽可放心,十
月内饷项亦略宽裕矣。(咸丰六年十一月初七日)

    【注释】

    ①阀:通“缺”。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初六俊四等来军营,奉父亲大人谕帖,并各信件,知道一切。弟弟在各乡看团
练,近日预计已经回家了。家里没有人,田园荒芜,堂上大人没有人侍奉,弟弟以
后总不合适常常出门的,拜托了拜托了!

    罗家结亲的事,暂时缓一下。近来人家一当了官,便滋长骄奢的习气,我常常
以此为戒。三女找对象,我的意思选择一个节俭朴实的耕读人家,不必一定是富家
名门。

    杨子春的弟弟,四人捐官的,我在二月二十一日已报告上去,听说部里已经讨
论批准,部照都交南抚。子寿曾经有信给雪琴,似乎已经领到执照了,请查明白了
再传播出去。

    长夫在大本营,不会抬轿子。我每月出门,不过五、六次,每次出去轿子都摇
摆战栗,抬轿的人脚步不合。现只留刘一、胡二、盛四和新来的俊四、声六在这
里,其余的都遣送回原籍。以后雇人即可雇江西本地轿夫,家里不必添派了。

    这边的军务,建昌府的福建兵,昨日又打了败仗,而袁州克复,大局已开始转
变,尽可放心。十月内的饷项也略为宽裕些了。(咸丰六年十一月初七)

致四弟·得两弟为帮手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二十八日由瑞州营递到父大人手谕,并弟与泽儿等信,具悉一
切。六弟在瑞州输一应事宜,尚属妥善,识见本好,气质近亦和平。九弟治军严
明,名望极振。吾得两弟为帮手,大局或有转机。

    次青在贵溪尚平安,惟久缺口粮,又败挫之后,至今尚未克整顿完好。雪琴在
吴城,名声尚好,惟水浅不宜舟战,时时可虑。

    余身体平安,癣疾虽发,较之住在京师,则已大减,幕府乏好帮手,凡奏折书
信批禀,均须亲手为之,以是不免有廷阁耳。余性喜读书,每日仍看数十页,亦不
免抛荒军务,然非此则更无以自怡也。

    纪泽看汉书,须以勤敏行之,每日至少亦须看二十页*。不必惑于在精不在多之
说。今日半页,明日数页,又明日耽搁间断,或数年而不能毕一部。如煮饭然,歇
火则冷,小火则不热,须用大柴大火,乃易成也。甲五经书已读毕否?须速点速
读,不必一一求熟,恐因求熟之一字,而终身未能读完经书。吾乡子弟,未读完经
书者甚多,此后当力戒之。馅汐阴如未读完经书,当速补之,至嘱至嘱!(咸丰六
年十一月廿九日)

    【注释】

    ①贡:通“贡”。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八日由瑞州营递送到父亲大人手谕和弟弟、泽儿等的信件,知道一切。六
弟在瑞州为办理的所有事宜,还算妥当,见识本可以,气质近来也平和了些。九弟
管理军队严肃明白,名声很响。我得两位弟弟做帮手,大局或者会有转机。

    次青在贵溪还算平安,只是好久以来都缺粮食,又是在打败仗之后,所以至今
部队还没有整顿好,雪琴在吴城,名声还好,只是那儿水浅不合适水战,时刻都值
得忧虑。

    我身体平安,癣疾虽然发了,比较在京城时,还是大大减轻了。参谋部门缺乏
好帮手,凡属奏折、书信、批禀,都要亲手拟就,所以不免延搁了时日。我的性格
喜欢读书,每夭仍旧看几十页,也不免将军务丢生疏了,但不这样便没有使自己恰
然自得的东西了。

    纪泽看汉书,必须遵守勤、敏二字,每天至少看二十页,不必受所谓“在精不
在多”说法的迷惑,今天读半页,明天读两页,再明天又耽搁、间断,或者几年还
读不完一部书。如煮饭线样,歇了火就冷,小了火就不熟,要用大柴大火,才容易
成功。甲五经书已经读完没有?必须快点阅读,不必一一求熟,恐怕因为求熟一个
字,而终生读不完经书。我们乡下的子弟,没有读完经书的很多,以后要努力戒
掉。诸位甥如果没有读完经书,应当马上补读。至嘱至嘱!(咸丰六年十一月二十
九日)

致九弟·归家料理祠堂

    【原文】

    沅甫九弟左右:正七归,接一信,启五等归,又接一情。正七以虚故,不能这
回营,启五求于尝新后始去。兹另遣人送信至营,以慰远虞。

    三代祠堂,或分或合,或在新宅,或另立规模,俟沅弟复吉后归家料理。造祠
之法,亦听弟与诸弟为之,落成后,我作一碑而已。

    余意欲王父母父母改葬后,将神道碑立毕,然后或出或处,乃可惟余所欲。目
下在家,意绪极不佳,回思往事,无一不懈惭,无一不褊浅①。幸弟去秋一出,而
江西湖南,物望颇隆,家声将自弟振之,兹可欣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望弟慎
之又慎,总以克终为贵。家中四宅,大小平安。念三四大水,县诚永丰,受害颇
甚,我境幸平安无恙;

    弟寄归之书,皆善体,林氏续选《古文雅正》,虽向不知名,亦通才也。如有
《大学衍义》《衍义补》二书,可买者买之。学问之道,能读经史进为根抵,如两
通两衍义及本朝两通,荤六经诸史之精,诸内圣外王之要。若能熟此六书,或熟其
一二,即为有本有未之学。家中现有四通,而无两衍义,祈弟留心。

    弟目下在营,不可看书,致荒废正务,天气炎热,精神有限,宜全用于营事
也。余近作宾与堂记,沪稿寄阅,久荒笔墨,但有问架,全无精意,愧甚愧甚!
(咸丰八年五月三十日)

    【注释】

    ①褊浅:福:衣服狭小。引申为气量狭小。褊浅:即浅簿。

    ②钞:通“抄”。

    【译文】

    沅甫九弟左右:

    正七回来,接到一信。启五等回,又接一信。正七因为得了虐疾,不能返回
营。启五请求新谷上市尝新之后才去。现另派人送信到你营里,以安慰远方亲人怀
念。

    三代祠堂,或者分;或者合,或在新住宅,或另立规模,一概等九弟克复吉安
之后回家料理。建造祠堂的方法,也听九弟与诸位弟弟商定,落成以后,我作一块
碑罢了。

    我的意思想父母改葬后,把神道碑立起来,然后或出或处,才可随自己的便。
现在在家,情绪很不好,倒亿过去,没有一件不惭愧,无一件不浅薄。幸亏弟弟去
年秋天一出山,而江西湖南的呼声很高,我家声望将从弟弟开始振兴,真是欣慰得
很!没有什么事没有开头,但很少有自始至终都完美的。希望弟弟慎之又慎,总还
是以有始有终为贵吧。家中四家,大小平安,二十二、四日大水,县城永丰受灾很
厉害,我家幸喜平安无事。

    弟弟寄回的书,都是善本,林氏续选《古文雅正》,虽说一向不知名,也是一
个通才。如有《大学衍义》《衍义补》两书,可买的就买。学问之道,能读经史的
才有根底,如两通两衍义和本朝两通,荟萃了六经、诸史的精华,都是内修圣贤之
道,外兴王者之业的要决。如果能熟读这六本书,或者熟悉其中一两本,就是有本
有未的学问。家中现有四通,没有两衍义,请弟弟留心。

    弟弟现在在军营,不可以看书,以致荒废了正务。天气又炎热,精神有限,要
把圭精力用到军务上去。我近来写了《宾兴堂记》,抄稿寄给你看,笔墨功夫许久
荒疏了,只有一个框架,没有一点精彩,惭愧惭愧!(咸丰八年五且三十日)

致四弟季弟·在家里注重种蔬等事

    【原文】

    澄季两弟左右:兄于十二日到湖口,曾发一信,不知何时可到?胡蔚之奉江西
耆中丞之命,接我晋省。余因于二十日,自湖口开船入省,杨厚奄送至南康,彭雪
琴径送至省,诸君子用情之厚,罕有伦比,浙中之贼,闻已全省肃清,余到江,与
眷中丞商定,大约由湖口入闽。

    家中种蔬一事,千万不可怠忽。屋门首塘中养鱼,亦有一种生机,养猪亦内政
之要者。下首台上新竹,过伏天后有枯者否?此四者可以觇人家兴衰气象,望时时
与朱见四兄熟商。见四在我家,每年可送束修钱十六千;余在家时,曾面许以如延
师课读之例,但未言明数目耳。季弟生意颇好,然此后不宜再做,不宜多做,仍以
看书为上。

    余在湖口。卧病三日,近已痊愈,但微咳嗽;癣疾久未愈,心血亦亏甚,颇焦
急也。久不接九弟之信,极为悬系①,见其初九日与雪琴一信,言病后元气未复,
想比已痊愈矣。(咸丰八年七月廿一日自江西省河下发)

    【注释】

    ①悬系:悬念。

    【译文】

    澄、季两弟左右:

    老名子于十二日到达湖口,曾经发了一封信,不知道什么时侯可到?胡蔚之奉
了江西耆中丞的命令,接我到省。我因此于二十日从湖口开船入省,杨厚庵送到南
康,彭雪琴一直送到省,诸君子用情的深厚,很少可以比拟铁。浙中的敌人,听说
已经全省肃清,我到江西后,与看中丞商量决定,大约是从湖口进入福建。

    家中种菜这件事,万万不可以疏忽。屋门口塘里养鱼,也有一种生机。养猪也
是家务中重要的内容。下首台上新竹,过夏天以后有枯死的吗?这四件事可以看一
家人家是兴旺还是衰败,希望则咳j与朱见四兄反复商量。见四在我家,每年可送
他金十六千。我在家里时,曾经当面答应请老师教课的报酬惯例办,但没有讲明多
少钱。季弟的生翻民不错,然而今后不合适再做,不合适多做,仍旧以读书为上
策。

    我在湖口病了三天,近来已好了,但还有点微微咳嗽。癣疾许久没有好,心血
已亏损,很焦急。很久没有接到九弟的信,非常悬念。我看了他初九给雪琴的一封
信,说病后元气没有恢复,想他现在已好了。(咸丰八年七月二十一日江西省河下
发)

致诸弟·宜兄弟和睦又实行勤俭二字

    【原文】

    澄侯季洪沅甫老弟左右:

    十六日接澄弟初二日信,十八日接澄弟初五日信,敬悉一切。三河败挫之信,
初五日固家中尚无确耗,且县城之内,毫无所闻,亦极奇矣。九弟于念二日在湖口
发信,至今未再接信,实深悬系,幸接希庵信,言九弟至汉口后有书与渠,且专人
至桐城三河访寻下落。余始知沅甫弟安抵汉口,而久无来信,则不解何故?岂余日
别有过失,沅弟心不以为然那?当初闻三河凶报,手足急难之际,即有微失,亦当
将皖中各事,详细示我。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请乩①。乩初到,即判曰:“赋得但武修文,得闲
字。”字谜败字,余方讶败字不知何指?乩判曰:“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余
又讶九江初克,气机正盛,不知何所为而云然?乩又判曰:“为天下,即为曾宅言
之。”由今观之,三河之挫,六弟之变,正与不可喜也四字相,岂非数皆前定那?
然祸福由天主之,善恶由人主之,由天主者,无可如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
得一分算一分,沙得一日算一日。吾兄弟断不可不洗心涤虑,以求力挽家运。

    第一贵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知,以至今冬三河之变,嗣后兄弟当以去年为
戒,凡吾有过失,澄沅洪三弟各进箴规之言,余必力为惩改。三弟有过,亦当互相
箴规而惩改之。

    第二贵体孝道。推祖父母之爱,以爱叔父,推父母之爱。以爱温弟之妻妾儿
女,及兰惠二家。又父母坟域,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必过执。

    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内间妯娌,不可多讲铺张。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
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饭;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
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去年
在家,未将此二字切实做工夫,至今愧憾,是以谆谆言之。(咸丰八年十一月廿三
日)

    【注释】

    ①乩:占卜,一种迷信的活动。

    ②撑:支撑。

    【译文】

    澄侯、季洪、沅甫老弟左右:

    十六日接到澄弟初二日信,十八日接到澄弟初五日信,知道一切。三河败挫的
信,初五日家因为家里还没有确讯,并且县城里一点也不知道,也太奇怪了。九弟
于二十二日在湖口发信,至今没有再接到信,实在是悬念之至。幸亏接了希庵的
信,说九弟到汉口以后会有信给他,并且派专人到桐城、三何寻找下落,我才知道
己浦弟已安全抵达汉口,但许久不来信,不知是何缘故?难道是我近来有什么过
失,沅弟的心里不以为然吗?当初听到三可的凶讯,兄弟手足在急难之时,即使有
小的缺点,也就当把安徽的情况,详细告诉我。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扶乩,一开始,乩就下判词说:“赋得偃武修文,得
闲字。”这个字谜的迷底是一个“败”字,我正在惊讶败不知指的什么,那乩又判
词道:“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我又惊讶,九江才克复,气机正盛,真是不
知从何说起?那乩又判词道:“为天下,即为曾宅言之。”今天看起来,三河的失
利,六弟的变故,正和“不可喜也”四字相对应,那不是人的命运下是注定了的
吗?然而,祸福由天老爷作主,而善恶却由人自己作主。由天作主的,无可奈何,
只好听他。由人作主的,得一分算一分,支撑得一天算一天。我们兄弟决不可以不
洗心涤虑,以求努力将家运挽回。

    第一是贵在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知,以致有今年三河之变,今后兄弟应当以
去年为戒。凡属我有过失,澄、沅、洪三位弟弟各向我提出规劝的箴言,我必定努
力改正。三位弟弟有过失,也会互相规劝而痛改。

    第二贵在体孝道。推广祖父母的爱,用来爱叔父,推广父母的爱,用来爱温弟
的妻妾儿女以及兰、蕙两家。又父母的坟地,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要过
于固执。

    第三要实行勤俭三字。家里姑嫂,不可以讲铺张。后辈儿女,不可以坐轿。骑
马。诸位女儿不要太懒,要学习烧茶煮饭。读书、种菜、喂猪、养鱼,是一家人家
生机的表现,少睡点,多做点,一个人的生气。勤这个字,就是生动之气。俭字,
是收敛之气。有这两个字,家运没有不兴旺的道理。我去年在家里,没有把这两个
字下切实的工夫,至今感到惭愧,所以反复强调一番。(咸丰人年十一月二十三
日)

致诸弟·述家庭不可说利害话

    【原文】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十五日接澄沅冬月念九三十两函。得悉叔父、人于二十六日患病,有似中风之
象,吾家自道光元年,即处顺境,历三十余年均极平安。自咸丰年来,每遇得意之
时,即有失意之事,相随而至。壬子科,余典试江西,请假归省,即闻先大夫人之
讣。甲寅冬,余克武汉田家镇;声名多盛。腊月念五甫奉黄马褂之赐,是夜即大
败,衣服文卷,荡然无存。六年之冬七年之春,兄弟三人,督师于外,瑞州合围之
时,气象甚好,旋即遭先大夫二丧。今年九弟克复吉安,誉望①极隆,十月初七,
接到知府道衔谕旨,初十即有温弟三可之变。此四事,皆吉凶同域,忧喜并时、殊
不可解。

    现在家中尚未妄动,妥慎之至。余之意,则不免皇皇②,所寄各处之信,皆言
温弟业经殉节矣。究欠妥慎,幸尚未入奏,将来拟俟湖北奏报后,再行具疏也。家
中亦俟报到日,乃有举动,诸弟老成之见,贤于我矣。

    叔父大人之病,不知近状如何?兹专法六归送鹿茸一架,即沅弟前次送我者,
此物补精血,远胜他药,或者有济③。

    迪公筱石之尸,业经收觅,而六弟无之,尚有一线生理,若其同尽,则六弟遗
骸,必去迪不远也。

    沅弟信言:“家庭不可说利害话,”此言精当之至,足抵万金。余生平在家在
外行事,尚不十分悻谬惟说些利害话,至今愧悔无极!(咸丰八年十二月六日)

    【注释】

    ①誉望:声誉及名望。

    ②皇皇:惶惶不安。

    ③济:效果。

    【译文】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十五日接到澄侯、沅甫十二月二十九、三十两封信,得悉叔父大人于二七日生
病,有中风的迹象。我家从道光元年,就处在顺境之中,经历了三十年,都非常平
安。从咸丰年开始,每每碰到得意的事,便有不得意的事,相继而来,壬子科,我
典试江西,请假回家探亲,就听到先大夫人的讣告。甲寅冬季,我克复武汉、田家
镇,名声到达顶点。、十二月二十五日正奉旨赏我黄马褂,当天晚上就大败,连衣
服、文卷都丢光了。六年冬,七年春,兄弟三人,在外面统率军队,瑞州合转的时
侯,气象很好,马上又发生先大夫的丧事。今年九弟克复吉安,荣誉和名声正沸沸
扬扬的时侯,十月初七接到知府道衔谕旨,初十便发生温弟三河地殁的变故。这四
件事,都是吉、凶同时发生,忧、喜同时来到,很难以解释。

    现在家里还没有妄动,妥当慎重得很。我的意思,免不了要惶惶不安,寄各处
的信,都说温弟已经牺牲了。这么说,究竟是欠妥当的,幸亏还没有上奏皇上,以
后准备等湖北的奏报之后,再写奏折。家里也等奏报到达那天,才有举动。诸位弟
弟老成的见解,比我高明啦!

    叔父大人的病,不知近来怎样?现专门派法六回,送鹿茸一架,就是沅弟上次
送我的。鹿茸补精益血,远远胜过其他药物,或者有点效果。

    迪公筱石的尸体,已经找到,但六弟的却没有找到。还有一线希望。如果同时
牺牲,那么六弟的尸体,离迪公必然不远。

    沅弟信中说:“家里不可以说利害的话。”这句活非常精辟正确,可以抵得一
万金。我主平在家里在夕腼办事,还不是非常违反常情、谬误百出的。只是说些利
害话,至今感到十分后悔、十分惭愧!(咸丰八年十二月十六日)

致诸弟·述六弟妇治家贤慧而命最苦

    【原文】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阁下:十五日接叔父患病之信,十六日专王法六送鹿茸回家
限年内赶到。十七早接澄弟两信,沅弟一信,叔父病势已愈,大幸大幸!

    温弟之事,日内计已说破,不知叔父与温弟妇能少节哀否?温弟妇治家最好,
而赋命①最苦,不知天理何以全不可凭?

    十八夜接希庵信,知六弁沅弟所派已回,皆未寻得;而迪奄遗骨,于初一日已
搬至霍山县,同一殉节,而又有幸有不幸若此。

    余又专五人去寻,中有二人,系贼中逃出者,言必可至三河故垒,其三人则杨
名声杨镇南张涂也,能寻得遗骸,尚是不幸中之一幸,否则吾何面见吾祖考妣及考
妣于地下哉?(咸丰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注释】

    ①赋命:天给人的命运。

    【译文】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阁下:

    十五日接到叔父生病的信。十六日专派王法六送鹿茸回家,限年内赶到。十六
日早接到澄弟两封信,沅弟一封信,叔父病已好,大幸大幸!

    温弟的事,近几天预计已公开了,不知叔父与温弟媳妇能够节哀不?温弟媳妇
治家最贤慧,而天给予她的命运最苦,不知道天理为什么都不可凭信?

    十八日晚接到希庵的信,知道沅弟派的六个士兵都回来了。都没有寻到六弟尸
骨,而迪庵的遗骨,在初一日已搬到霍山县,同是牺牲,还有幸与不幸如此不同。

    我又专门派五个人去寻,其中有两个,是从敌方逃出来的,说一定可以到三河
原来的阵地,其余三个是杨名声、杨镇南、张涂。能寻到尸骨,还属不幸中的幸
运,不然,我有什么脸面去见祖考、祖妣、考妣于九泉呢?(咸丰八年十二月二十
日)

致诸弟·述起屋造祠堂

    【原文】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王四等来,得知叔父大人病势稍加,得十三日优恤之旨,不知何如?项又接十
九日来函,知叔父病已略愈,欣慰欣慰!然温弟灵枢到家之时,我家祖宗有灵,能
保得叔父不添病,六弟妇不过节裂,犹为不幸中之一幸耳。

    此间兵事,凯章在景德镇相持如故,所添调之平江三营,宝勇一营,均已到
防,或可隐扎浚川在南康之多城墟,打一胜仗,夺伪印四十三颗,伪旗五百余面,
皆帜至建昌,甚为快慰!惟石达开尚在南安一带;悍贼亦多,不知究竟扫荡否?吉
中营以后常不离余左右,沅弟尽可放心。

    起屋造祠堂,沅弟言外问訾议①,沅弟自任之。余则谓外间之訾议不足畏,而
乱世之兵变,不可不虑,如江西近岁,凡富贵大屋,无一不焚,可为殷鉴。吾乡僻
陋,眼界甚浅,稍有修造,已骇听闻,右太闳丽②,则传播招尤,苟为一方首屈一
指,则乱世恐难幸免。望弟再斟酌于丰俭之间,妥善行之。

    改葬先人之事,将求富求贵之念,消除净尽,但求免水蚁,以妥先灵,史凶
煞,以安后嗣而已。若存一丝求富求贵之念,则必为造物鬼神所忌,以吾所见所
闻,凡已发之家,未有续灵得大地者。沅弟主持此事,务望将此意拿得稳,把得
定,至要至要!

    纪泽姻事,以古礼言之,则大祥后可以成婚,以吾乡旧俗言之,则除灵道场后
可以成婚。吾困近日贼势尚旺,时事难测,颇有早办之意。纪泽前两禀,请心壶抄
奏折,尽可行之。吾每月送修金二两,应抄之奏,不知家中有底稿否?抄一篇,可
寄目录来一查,注明月日。

    纪泽之字,较之七年二三月间,远不能逮③。大约握笔宜高,能握至管顶者为
上,握至管顶之下寸许者次之,握至毫以上寸许者,亦尚可习。若握近毫根。则难
写好字,亦不久必退,且断不能写好字。吾验之于已身,验之于朋友,皆历历可
验。纪泽以后宜握管略高,从低亦须隔毫根寸余,又须用油纸摹帖,较之临帖胜十
倍。

    沅弟之字,不可抛荒。温弟哀辞墓志,及王考批妣神道碑之类,余作就后均须
沅弟认真书写。宾兴堂记首段未惬④,待日内改就,亦须沅弟写之。沅弟虽忧危忙
乱之中,不可废习字工夫。亲戚中虽有漱六云仙善书,余因家中碑板,不拟请外人
书也。(咸丰九年正月十一日)

    【注释】

    ①訾议:毁谤非议。

    ②闳丽:闳,宏大,宽大。闳丽:宏广华丽。

    ③逮:及。

    ④:惬:满意,满足。

    【译文】

    澄侯、沅甫、季洪三弟左右:

    王四等来,听说叔父大人病势加重,不知得到十三日皇上体恤的圣旨之后,情
形如何?现又接十九日来信,知道叔父病已略好些,高兴高兴!然而温弟灵枢到家
的时侯,我家祖宗有灵验,保佑叔父不会因此加重疾病,六弟媳妇不过于哀痛,犹
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边打仗的事,凯章在景德镇与敌人相持,没有变化。所加调的平江三营、宝
勇一营,都已开到防地,或可隐蔽驻扎在浚川,在南康的多城墟,打了一胜仗,夺
得伪印四十三颗,伪旗五百多面,都送到建昌,都很快活。只是石达开还在南安一
带,强悍的敌军不少,不晓得究竟扫荡干净没有,吉安营以后不离我的左右,沅弟
尽可放心。

    起屋建祠堂,沅弟说外面的风言风语,他自己担了。我却觉得外面的风言风语
不可怕,而动乱年月的兵变,不可不加考虑。如江西近年来,凡属宝贵有钱人家的
大房子,没有一家不被烧了,真是殷鉴不远。我家在偏僻简陋的山村,那里的人眼
界很小,稍微建点什么,已经是骇人听闻。如果太宏伟华丽了,一下子传开,说是
一方首屈一指的建筑,那么在动乱年代,灾祸是难以侥免的。希望弟弟反复斟酌一
下,最好在丰裕和俭朴两者之间来考虑,比较妥当。

    改葬先人的事,要把求富求贵的念头消除干净,只求兔受水淹蚁注,以安先人
之灵,以免凶煞,以安后人罢了。如果有一丝一毫求富求贵的念头,那一定被造物
的鬼神所忌刻。以我的所见所闻,凡已兴旺发达的家庭,没有一家是因为寻得好地
的。沅弟主持这件事,一定要把这个主意拿稳当,把定不动摇,非常重要啊!

    纪泽婚姻事,用古礼来说,大祥以后可以成亲。用我们乡里的旧俗来说,办完
祭灵,做完道场以后可以成婚。我因近日以来敌势还很旺,形势难以预测,总有早
办的想法。纪泽前不久的两纣信,请心壶抄奏折,可以,我每月送他辛苦费二两。
应该抄的奏折有多少,不知道家里有个底没有?抄一遍以后,可以寄目录来查一
查,要注明年月。

    纪泽的字,比七年二三月间的,远不能及,大约握笔要高,能握到管顶的为上
乘,握到管顶下面寸把的次之,握到毫以上寸把的也还可以。如果握到近毫根处,
那是难写好字的,也不久便退步,并且绝对写不好字。我自己试验过,也找朋友试
验过,都是这样。纪泽以后要握管略为高些,就是低也要离毫根寸把多,又要用油
纸摹帖,比临帖强十倍。

    沅弟的字,不可荒废。温弟哀辞墓志,以及王考妣批神道碑之类,我做好之
后,都要沅弟认真书写。《宾兴堂记》第一段不满意,等近日改好,也要沅弟书
写。沅弟虽在忧危忙乱之中,不可废弃习字的工夫。亲戚里虽有漱六、云仙会写,
我因为是家里人的碑文版子,不准备请外面的人书写。(咸丰九年五月十一日)

致四弟·治家有八字诀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念七日接弟信,欣悉合家平安。沅弟是日申刻到,又得详同一
切,敬知叔父临终,毫无抑郁之情,至为慰念!

    余与沅弟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法。大约有八字诀,其四字即上年所称
书蔬鱼猪也。又四字则曰早扫考室。早者,起早也。扫者,扫屋也。考者,祖先祭
祀,敬奉显考王考曾祖考,言考而妣可该也。宝者,亲族邻里,时时周旋,贺喜吊
丧,问疾济急。

    星冈公常曰:“人待人,无价之宝也。”星冈公生平于此数端,最为认真,故
余戏述为八字诀曰:“书蔬鱼猪,早扫考宝也。”此言虽涉谐谑,而疑①即写屏
上,以祝贤弟夫妇寿辰,使后世子孙,知吾兄弟家教,亦知吾兄弟风趣也,弟以为
然否?(咸丰十年闰二月廿九日)

    【注释】

    ①疑:通“拟”。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六日接到你的信,高兴的知道全家平安。沅弟当天申刻到了,详细询问了
一切,恭敬的得知叔父临死,毫没有一点压抑忧郁的情绪,很感安慰。

    我和沅弟讨论治家的方略,一世以星冈公为准绳。大约有八字诀,其中四个字
就上午说的书、蔬、鱼、猪。还有四个字就是早、扫、考、宝,早字,是黎明即起
的意思。扫字,是洒扫房屋庭院。考字是祭祀祖先,奉祭显考王曾祖考,当然妣也
一样。宝,指与亲戚邻居,时刻往来,贺喜吊丧,问疾济急。

    星冈公经常说:“人与人之间互相抬举,那是没有价值可以计算的宝贝。”星
冈公生平对这些治家方略,执行得最为认真,所以我开玩笑编为八字决:书、蔬、
鱼、猪、早、扫、考、宝。这似乎是开玩笑的话,而准备写在屏上,用来祝贺贤弟
夫妇的寿辰,使后世子孙,懂得我们兄弟的家教,也知道我们兄弟的风趣,不知老
弟以为如何?(咸丰十年闰三月二廿九日)

致四弟·居乡要诀宜节俭

    【原文】

    澄弟左右:五月四日接弟缄,书蔬鱼猪,早扫考宝,横写八字,下用小字注
出,此法最好,余必遵办,其次序则改为考宝早扫;书蔬鱼猪。

    目下因拔营南渡,诸务丝集。苏州之贼已破,嘉兴淳安之贼,已至绩溪,杭
州,徽州,十分危急;江西亦可危之至。余赴江南,先驻徽郡之祁门,内顾江西之
饶州,催张凯章速来饶州会合。又札王梅春募三千人扎抚州,保江西即所以保湖南
也。又札王人树仍来办营务处,不知七月问可赶到否宁

    若此次能保全江西两湖,则将来仍可以克复,安危大局,所争只有六七八九数
月,泽儿不知已起行来营否?弟为余照料家事,总以俭字为主,情意宜厚,用度宜
俭,此居家乡之要诀也。(咸丰十年五月十四日)

    【译文】

    澄弟左右:

    五月四日接到你的信,书、蔬、鱼、猪、早、扫、考、宝,横写八个字,下面
用小字加注解,这个办法最好,我一定遵命办理。但八个字的次序改为:考、宝、
早、扫、书、蔬、鱼、猪。

    现在因为军队开拔南渡,许多事情集中在一起。苏州的敌军已破了,嘉兴、淳
安的敌军,已到绩溪和杭州、微州,十分危急,江西也危险之至。我去江南,首先
驻在徽邵的祁门,内顾江西的饶州,催促张凯章赶快来饶州会合。又命令王梅春募
三千人进驻抚州。保卫江西就是保卫湖南。又命王人树仍旧来办理营务处,不知道
七月问可以赶到吗?

    如果这次能够保全江西、湖南、湖北,那么将来仍旧可以都克复,大局是安是
危,关键是争六、七、八、九几个月。纪泽儿不知道已经动身来军营没有?弟弟为
我照实家里事情,总以勤俭为主要,情意要厚重,生活要节俭,这是居家的重要诀
窍。(咸丰十年五月十四日)

致九弟季弟·做后辈宜戒骄横之心

    【原文】

    季沅弟左右:“接信知北岸日内尚未开仗,此问鲍张于十五日获胜,破万安街
贼巢,十六日获胜,破休宁东门外二垒,鲍军亦受伤百余人。正在攻剿得手之际,
不料十九日未刻,石坟之贼,破羊栈岭而入新岭,桐林岭同时被破,张军前后受
敌,全局大震,比之徽州之失,更有甚焉。

    余于十一日亲登羊栈岭,为大雾所述,目无所睹。十二日澄桐林岭,为大雪所
阻。今失事恰在此二岭,岂果有天意哉?

    目下张军最可危虑,其次则祁门老营,距贼仅八十里,朝发夕至,毫无庶阻。
现请求守垒之法,贼来则坚守以待援师,倘有疏虞,则志有素定,断不临难苟免。

    回首生年五十余,除学问未成,尚有遗憾外,余差可免于大戾①。贤弟教训后
辈子弟,总当以勤苦为体,谦逊为用,以药骄佚之积习,余无他嘱。(咸丰十年十
月二十日)

    【注释】

    ①戾:罪过,过错。

    【译文】

    沅、季弟左右:

    接到来信,知道北岸近日还没有开仗。这边鲍、张在十五日打了胜仗,破了万
安街敌巢,十六日打胜仗,破了休宁东门外两个堡垒,鲍军自己也有百多人受伤。
正在进攻连连得手的时侯,不料十九日未刻,石坟的敌人,破了羊栈岭而进入新
岭,桐林岭同时被破,张的军队前后受敌,使整个战局大大震动,比徽州的失败还
要厉害。

    我在十一日亲自登上羊栈岭,为大雾迷住,看不见什么。十二日又登上桐林
岭,为大雪阻住。现在失败恰好在这两岭,岂不是有天意吗?

    眼下张的军队最危急不虑,其次是祁门老营,距离敌军只有八十里,早晨发
兵,晚上可到,一点遮盖阻拦都没有。现在只有讲求守堡垒的办法,敌人来了便坚
守,等待援军。假使有疏忽,那反正我的志向素来便定了的,绝对不会临难苟且偷
生。

    回忆自出生以来五十多年,除了学问没有完成,还有点遗憾外,其余都可以免
于大错。贤弟教训后辈子弟,总应当以勤苦为大政方针,以谦逊为实用方法,以此
来医治骄奢淫逸这些坏习惯,其余没有什么嘱托的了。(咸丰十年十月二十日)

致四弟·教子侄宜戒骄奢佚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此间于十九日,忽被大股贼匪,窜入羊栈岭,去祁门老营,仅
六十里,人心大震。幸鲍张两军,于念日①念一日,大战获胜,克复黟县,追则出
岭,转危为安。此次之险,倍于八月廿五徽州失守时也。

    现贼中伪侍王李世贤,伪忠王李秀成,伪辅王杨辅清,皆在徽境,与兄作对。
伪英王陈玉成在安庆境,与多礼沅季作对。军事之能否支持,总在十月十一月内外
见大分晓。

    甲三十月初六之武穴,此时计将抵家。余在外无他虑,总怕子侄习于骄奢佚三
字,家败离不得个奢字,人败离不得个佚字,讨人谦离不得个骄字。弟切戒之!
(咸丰十年十月廿四日)

    【注释】

    ①念日:廿日。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这里在十九日忽然被大股敌军窜进着栈岭,离祁门老营,只有六十里,人心大
大震动。幸亏鲍、张两支部队,在二十和二十一日,打了大胜仗,克复了黔县,追
杀敌人到岭上,才转危为安。这次的险情,比八月二十五日徽州失守时还要危险一
涪。

    现敌军里侍王李世贤、忠王李秀成、辅王杨辅清,都在徽州境内,与我作对,
英王陈玉成在安庆境内,与多礼、沅季作对。军事能不能支持下去,总在十月十一
月之内见大的分晓。

    甲三十月初六去武穴,现在大约抵达了。我在外面没有其他顾虑,只怕子侄旨
上骄、奢、佚三字。家庭败落离不开一个奢字,个人失败离不开一个佚了,讨人谦
离不开一个骄字。弟弟要切实引为警戒,(咸丰十年十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教子侄做人要谦虚勤劳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自十一月来,奇险万状,风波迭起,文报不通者五日,饷通不通者二十余日。
自十六日唐桂生克复建德,而皖北沅季之文报始通。自鲍镇廿八日至景德镇,贼退
九十里,而江西饶州之饷道①始通。若左鲍二公,能将浮梁鄱阳等处之贼,逐出江
西境外,仍从建德窜出,则风波渐平,而祁门可庆安稳矣。

    余身体平安,此一月之惊恐危急,实较之八月徽安失守时险难数倍。余近年在
外,问心无愧,死生祸福,不甚介意,惟接到英法美各国通商条款,大局已坏,兹
付回二本,与弟一阅。时事日非,吾家子侄辈,总以谦勤二字为主,戒傲惰,保家
之道也。(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四日)

    【注释】

    ①饷道:运输给养的道路。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自从十一月以来,战事是奇险万状,风波一个接一个。文报不通到五天之久,
粮饷运输不通达到二十多天,自十六日唐桂生克复建德,而安徽北部沅季弟弟的文
报才开始通行,自从鲍镇二十八日到景德镇,敌军退了九十里,而江西饶州的粮饷
运输才开始爱畅。如果左、鲍两公,能够把浮梁、鄱阳等处的敌军,赶出江西境
外,仍旧从建德流窜出来,那么风波逐渐平息,而祁门可喜保安稳了。

    我身体平安。这一个月中的惊恐危急,实在比八月徽宁失守时,要危险困难几
倍。我近年在外面,问心无愧,死生祸福,都不怎么介意了,只是接到英、法、美
各国通商条款,知道大局已是大坏。现寄回两本,给你看看。形势一天不如一天,
我家的子侄们,总要以谦、勤两个字为主要,戒掉骄傲懒惰,这是保全家庭平安无
事的办法啊!(咸丰十年十二月初四日)

致四弟·教子弟去骄气惰习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

    腊底由九弟处寄到弟信,具悉一切。弟于世事,阅历渐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
骄气;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骄则满,满则倾矣。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
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覆①,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
天道所不许。

    吾家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道人短长,笑人鄙陋,均非好气象。贤弟欲
戒子弟之骄,先须将自己好议人短,好发人覆之习气痛改一番,然后令后辈事事警
改。

    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②为第一义。弟
若能谨守星冈公之八字,三不信,又谨记愚兄之去骄去情,则家中子弟,日念于恭
谨而不自觉矣。(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注释】

    ①发人之覆:斥责人家的失败。

    ②晏起:晚起。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十二月底从九弟处寄来你的信,知道一切。弟弟对于世事,阅历逐渐加深了,
但信里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之间,只有谦虚谨慎才是通向幸福的路。一骄傲,就
满足;一满足,就倾倒。凡属动口动笔的事,讨厌人家太俗气,嫌弃人家鄙恶,议
论人家的短处,指斥人家失败,是骄傲。不是不是所指所议的未必正当,就是正当
切中要害;也为天道所不许可。

    我家的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说别人这个短那个长,讥笑别人这个鄙俗
那个粗陋,都不是好现象。贤弟要告戒子弟除去骄傲,先要把自己喜欢议论别人的
短处,讥讽别人的失败的毛病痛加改正,然后才可叫子弟们事事处处警惕改正。

    要想去掉骄字,以不轻易非难讥笑别人为第一要义。要想去掉惰字,以起早床
为第一要义。弟弟如果能够谨慎遵守星冈公的八字诀和三不信,又记住愚兄的去骄
去惰的话,那家里子弟,不知不觉的便会一天比一天近于恭敬、谨慎了。(咸丰十
一年正月初四日)

致四弟·教子弟牢记祖训八字

    【原文】

    澄侯四弟左右:上次送家信者,三十五日即到,此次专人四十日来到,盖因乐
平饶州一带有贼,恐中途绕道也。自十二日克复休宁后,左军分出八营,在于甲路
地方小挫,退扎景镇。贼幸未跟踪追犯,左公得以整顿数日,锐气尚未大减。

    目下左军进剿乐平鄱阳之贼,鲍公一军,因抚建吃紧,本调渠赴江西省,先顾
根本,次援抚建。因近日鄱阳有警,景镇可危,又暂留鲍军,不这赴省。胡宫保恐
狗逆由黄州下犯安庆,沅弟之军,又调鲍军救援北岸,其祁门附近各岭,廿三日又
被贼破两处。

    数月以来,实属应接不暇,危险迭见,而洋人又纵横出入于安庆湖口湖北江西
等处,并有欲来祁门之说,看此光景,今年殆万难支持。然余自咸丰三年冬以来,
久已以身许国,愿死疆场,不愿死牖①下,本其素志。近年在军办事,尽心竭力,
毫无愧怍,死即瞑目,毫无悔憾。

    家中兄弟子侄,惟当记祖父这八个字,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又谨记祖父之
三不信,曰不信地师,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余日记册中,又有八本之说,曰读书
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身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
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此八本
者,皆余阅历而确有把握之论,弟亦当教诸子侄谨记之。无论世之治乱,家之贫
富,但能守星冈之公八字,与余之八本,总不失为上等人家。余每次写家信,必谆
谆嘱咐,盖因军事危急,故预告一切也。

    余身体平安,营中虽欠饱四月,而军心不甚涣散,或尚能支持,亦未可知。家
中不必悬念。(咸丰十一年二月廿四日)

    【注释】

    ①牖:窗。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上次送家信的,三十五天即可能达。这次专人送。四十天还没有到,是为乐
平、饶州一带有敌军,恐怕是途中绕了路。自从十二日克复休宁以后,左公的军队
分出八营,在甲路地方受了小挫折,退到景镇驻扎,敌人幸亏没有跟踪追击,左公
得到整顿的几天时间,士气还没有在为减少。

    眼前左军进攻乐平、鄱阳的敌军,鲍公一军因为抚建吃紧,本是调他赶到江西
省,先照顾根本,其次支援抚建,因为近日翻阳有警报,景德镇又危险,只好暂时
留下鲍军,不急于去省。胡宫保恐怕狗逆由黄州下犯安庆,沅弟一军又调鲍军救援
北岸,祁门附近各岭,二十三日又被敌人攻破两处。

    几个月来,实在是应接不暇,危险一个接一个,而洋人又横冲直撞出入在安
庆、湖口、湖北、江西等地,并且有来祁门的说法。看这种情形,今年要支持下去
万分困难。然而,我自从咸丰三年冬天以来,早已经以身许国,愿意战死战场,不
愿死在书窗之下,这本来是我素来的志向。近年在军营办事,尽心竭力,没有一点
愧作,死了也可以闭眼,没有一点后悔和遗憾。

    家里兄弟子侄,应当记住祖父的八个字。八个字是:考、宝、早、扫、书、
蔬、鱼、猪。又谨记祖父的三不信:不信看地先生的话;不迷信药物;不相信和
尚、巫师。我的日记里,还有八本的说法: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
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身以戒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
作家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这个八本,都是我自己经历的事情中归纳
出来,很有把握的理论,弟弟也应当教子侄们谨记在心。不管世道是治是乱,家庭
是富是贫,只要能够谨守星冈公的八个字和我的八本,总不会失掉上等人家的地
位。我每次写家信,必然淳谆嘱咐,是因为战事危急,要预告你们一切呢。

    我身体平安。营中虽然欠了四个月的饱,但军心并不涣散,或者还可以支持下
去,也未可知,家里不必挂念。(咸丰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致四弟·教弟必须爱惜物力

    【原文】

    澄弟左右:围山觜桥稍嫌用钱太多,南塘竟希公祠宇,亦尽可不起。沅弟有功
于国,有功于家,干好万好,但规模太大,手笔大廓①,将来难乎为继,吾与弟当
随时斟酌,设法裁减。此时竟希公祠宇,业将告竣,成事不说。其星冈公祠及温甫
事恒两弟之词,皆可不修,且待过十年之后再看,至嘱至嘱!

    余往年撰联赠弟,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二语。弟之直,人人知之,其能忍,
则为阿兄所独知。弟之廉,人人料之,其不俭,则阿兄所不及料也。以后望弟于俭
字加一番工夫,用一番苦心,不特家常用度宜俭,即修造平费,周济人情,亦有一
俭字意思。总之爱惜物力,不失寒士之家风而已,吾弟以为然否?(同治元年十一
月十四日)

    【注释】

    ①廓:空阔,广大。这里比喻花钱随便,大手大脚的意思。

    【译文】

    澄弟左右:

    围山觜桥稍微嫌花钱太多了,南塘竟希公祠宇,也尽可不建。

    沅弟有功劳于国家,有功劳于家庭,千好万好,但是建设规模太大,花钱批条
子太大手大脚,将来总难以为继。我与弟弟应当随时商量,想办法裁减下来。现在
竟希公祠宇,快要完工了,已成了事实,不去说了。星冈公祠和温甫、事恒两位弟
弟的祠堂,都可不修了,等过了十年之后再看,一定拜托了!

    我往年撰写对联送老弟,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两句话。弟弟的耿直,人
人都知道,你的能够忍耐,那就只有为兄的一个人知道了。弟弟的廉洁,个个在意
料之中;而弟弟的不俭朴,那为兄的是没有意料到的。以后希望弟弟在俭字上下一
番工夫,用一番苦心,不但日常的花销要俭省,就是建设费用,周济人情,也有一
个俭省的问题。总之,爱惜物力,不失掉寒士的家风罢了,我弟以为如何?(同治
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致四弟·惜福贵乎勤俭

    【原文】 

    澄弟左右:

    吾不欲多寄银物至家,总恐老辈失之奢,后辈失之骄,未有钱多而子弟不骄者
也,吾兄弟欲为先人留遗泽,为后人惜余福,除去勤俭二字,别无做法。弟与沅弟
能勤而不能俭,余微俭而不甚俭;子侄看大眼,吃大口①,后来恐难挽,弟须时时
留心。(同治二年正月十四日)

    【注释】

    ①看大眼,吃大口,比喻见识的眼界越高,所要求的享乐也越丰富。

    【译文】

    澄弟左右:

    我不想多寄钱、物到家里,总是害怕老一辈太奢侈了,后辈会骄,没有钱多了
子弟不骄的。我们兄弟为祖宗留一点遗平来的福泽,为后人珍惜一点剩余的福气,
除了勤俭二字,没有其他办法。弟弟和沅弟都能勤却不能俭,我只一点点俭而不是
很俭,子侄们眼界看得高了,吃的也愈来愈精了,以后恐怕难以挽回,弟弟要时刻
留神啊!(同治二年正月十四日)

致九弟·欣悉家庭和睦

    【原文】

    沅弟左右:

    苦攻无益,又以皖北空虚之故,心急如焚。我弟忧劳如此,何可再因上游之
事,添出一番焦灼。上游之事,千妥万妥。两岸之事,皆易收拾。弟积劳太久,用
心太苦,不可再虑及他事。

    弟以博文约礼奖泽儿,语太重大,然此儿纯是弟奖借而日进,记咸丰六年冬,
胡帅寄余信,极赞三庵一琴之观。时温弟在座,告余曰:“沅弟实胜迪希厚雪。”
余比尚不深信,近见弟之围攻百数十里,而毫无罅隙①,欠饱数百万而毫无怨言,
乃信温弟之誉有所试,然则弟之誉泽儿者,或亦有所试乎?

    余于家庭,有一欣慰之端,闻妯娌及子侄辈,和睦异常,有姜被同眠之风,爱
敬兼至,此足卜②家道之兴。然亦全赖老弟分家时,布置妥善,乃克臻此。余俟江
西案办妥,乃赴金陵,弟千万莫过忧灼,至嘱至嘱!(同治二年六月初一日)

    【注释】

    ①罅隙:空隙。

    ②卜:预测。

    【译文】

    沅弟左右。

    苦攻没有益处。又因安徽北部空虚的缘故,心急如火烧。我弟忧虑劳苦如此,
哪里可以因上游的事,再添一番焦急呢,上游的事,千妥万妥当。两岸的事,都容
易收拾。弟弟劳累已很久,用心又太苦,不可以再去考虑别的事。

    弟弟用博文约礼夸奖泽儿,这个评价太高了,太重了。他纯粹是在你们的夸奖
下进步。记得咸丰七年冬季,胡帅寄给我一封信,非常称赞三庵一琴的贤良。那时
温弟在座,告诉我说:“沅弟实在超过迪庵、希庵、厚庵和雪琴的。”那时我还不
太相信。近来看到弟弟围攻百几十里,丝毫没有空隙、漏洞,欠饷几百万,士兵毫
无怨言,才相信贤弟的称誉可验证了。那么弟弟称赞泽儿,或者也有验证之日吗?

    我对于家庭,有一个高兴的开端,听说姑嫂和子侄,和睦非常,有汉朝姜肱兄
弟友爱同被共眠的风气。爱敬都做到,这就可以预期家道兴旺,但这也全靠老弟在
分家时,布置得妥当,才能如此完满。我等江西的案子办好了,便去金陵。弟弟千
万不要忧虑焦灼,嘱咐你啊!(同治二年六月初一日)

致四弟·教子勤俭为主

    【原文】

    澄弟左右:余在金陵,二十日起行至安庆,内外大小平安。门第太甚,余教儿
女辈,惟以勤俭谦三字为主。自安庆以至金陵,沿江六百里,大小城隘,皆沅弟之
所攻取,余之幸得大名,皆沅弟之所赠送也,皆高曾祖父之所留遗也。

    余欲上不愧先人,下不愧子弟,惟以力教家中勤俭为主。余于俭字做到六七
分,勤字则尚无五分工夫。弟与沅弟于勤字做到六七分,俭字则尚欠工夫。以后勉
其所长、各戒其所短;弟每用一钱,均须三思。至嘱!(同治三年八月初四日)

    【译文】

    澄弟左右:

    我在金陵,二十日动身到安庆,内外大小都平安。我家的门第太显赫了,我教
儿女辈,要以勤、俭、谦三个字为主心骨。从安庆直到金陵,沿江六百里,大小城
隘,都是沅弟攻下的,我的幸运得了大名声,都是沅弟送给我的,都是祖宗所留遗
给我的。

    我要上不愧对祖宗,下不愧对于弟,只有教育家里勤俭为主。我于俭字做到六
七分,勤字还不到五分工夫。澄弟与沅弟,于勤字做到六七分,俭字还欠工夫。以
后要勉力发挥所长,戒其所短。弟弟每花一个钱,都要三思而行。至嘱!(同治三
年八月初四日)

致四弟·宜以耕读为本

    【原文】

    澄弟左右:吾乡雨水沾①,甲五科三科九三侄妇,皆有梦熊之祥,至为欣慰!
吾自五十以后,百无所求,惟望星冈公之后,丁口繁盛,此念刻刻不忘。吾都不及
祖父远甚,惟此心则与祖父无殊。弟与沅弟望后辈添丁之念,又与阿兄无殊。或者
天从人愿,鉴我三兄弟之城心,从此丁口日盛,亦未可知。

    且即此一念,见我兄弟之同心,无论何房添丁,皆有至乐,和气致祥、自有可
卜昌明之理:沅弟自去冬以来,忧郁无极,家眷拟不再接来署。

    吾精力日衰,断不能久作此官。内人卒儿妇辈久居乡间,将一切规模立定,以
讲读二字为本,乃是长久之计。(同治六年五月初五日)

    【注释】

    ①沾足:充足。

    【译文】

    澄弟左右:

    我家乡下雨水充足,甲五、科三、科九三个侄儿媳妇,都有生男的祥兆,非常
欢喜。我自从满五十岁以后,百无所求,只希望垦冈公的后人,人口兴旺,这个想
法时刻都记在心。我们都不及祖父太远,只有这个心愿与祖父没有区别。澄弟、沅
弟望后辈添丁加口的念头:又和我没有区别。或者天从人愿,老夭看到我兄弟的这
分诚心,从比丁口一天天兴旺,也未可知。

    并且就是这个想法,可见我兄弟的同心。不管哪一房添丁,都充满快乐,和气
引来祥瑞,自然有可以昌明的道理。沅弟从去年冬天以来,忧愁抑郁很厉害,家眷
准备不接来署了。

    我的精力一天天衰弱,决不能长久作这个官了,内人带着儿子媳妇长久住在乡
下,把家庭的规矩立下一个规模,以耕读二字为立家根本,才是长久之计。(同治
六年五月初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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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理财篇

禀祖父母·述告在京无生计

    【原文】

    孙男国藩跪禀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六月初五日,接家信一封,系四弟初十日在省城发,得悉
一切,不胜欣慰!孙国藩日内身体平安,国荃于什日微受暑热,服药一帖,次日即
愈。初三日复患腹泻,服药二帖,即愈,曾孙甲三于廿三日腹泻不止,比请郑小珊
诊治,次日添请吴竹如,皆云系脾虚而并受暑气,三日内服药六贴,亦无大效,廿
六日添请本京王医,专服凉药渐次平复。初一二两日未吃药,刻下病已好,惟脾元
尚亏,体尚未复。孙等自知细心调现,观其行走如常,饮食如常,不吃药即可复
体,堂上不必挂念。长孙妇身体亦好,婢仆如旧。

    同乡梅霖生病,于五月中旬,日日加重,十八日上床,廿五日子时仙逝。胡云
阁先生亦同日同时同刻仙逝。梅霖生身后一切事宜,系陈岱云黎樾乔与孙三人料
理。戊戌同年,赙仪共五百两,吴甄甫夫子(戊戌总裁)进京,赙赠百两,将来一
概,共可张罗千余金。计京中用费,及灵枢回南途费,不过用四百金,其余尚可周
恤遗孤。

    自五月下旬以至六月初,诸事殷繁,孙荃亦未得读书。六月前寄文来京,尚有
三篇,孙未暇改。广东事已成功,由军功升官及戴花蓝翎者,共二百余人,将上谕
抄回前半节,其后半载升官人名,未及全抄,昨接家信,始知楚善八叔竹山湾田,
已于去冬归祖父大人承买,八叔之家稍安,而我家更窘迫,不知祖父如何周停?去
冬今年,如何设法?望于家信内详示。孙等在京,别无生计,大约冬初即须借账,
不能务仰事之资寄回,不胜愧悚①!余容续禀,即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孙跪
禀。(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初七日)

    【注释】

    ①愧悚:羞愧。

    【译文】

    孙男国藩跪禀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六月初五日,接家信一封,是四弟初十日在省城所发,得
知一切,不胜欣慰。孙儿国藩近日身体平字,国荃于二十三日稍微受点暑热,吃药
一帖,第二天就好了。初三日又患腹泻,吃药两帖,好了,曾孙甲三于二十三日腹
泻不止,即请郑小珊诊治,第二天又加请吴竹如,都说是脾虚,并且受了暑热,三
天中吃药六帖,也没有大效。二十六日加请京城王医,专吃凉药,逐渐平复,初
一、二两天没有吃药,现在病已好了,只是脾元还亏,体重还没有复元。孙等自己
知道细”日)阔理,看他行走如常,饮食如常,不吃药可以复体,堂上大人不必挂
念,长孙媳妇身体也好,婢女仆人仍旧。

    同乡梅霖生于五月中旬得病,天天加重,十八日上床,二十五日子时逝世。胡
云阁先生也同日同时同刻逝世。梅霖生死后一切事情,是陈岱云、黎樾乔与孙儿三
人料理的,戊戌同年,赙仪给五百两。戊戌总裁吴甄甫夫子进京,馈赠百两,将来
总计共可张罗千余两。计就中用费及枢回湖南路费不过四百金,其余的还可以周恤
遗孤。

    自五月下旬到六月初,事务特别繁忙,孙儿国荃也没有读书。六月前寄文来
京,还有三篇孙儿没有闲空没有改,广东的事已经成功,由军功升官及戴花
翎蓝翎的,共两百多人。现将上偷抄回前半节,后半节载升官人名,没有来得
及全抄,昨天接天家书,才知道楚善/U贫竹山湾田,已在去年冬天归祖父大人
承买,八叔的家里稍微安定,而我家就更窘迫了,不知祖父如何调停?去年冬
天,今年如何设法?望在家信中详示。孙儿等在京城,别无生计,大约冬就要借
帐,不能准备卯事堂上大人的资费寄回,不胜渐愧!其余以后再行禀告,即请
祖父母大人万福全安。孙儿跑禀。(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初七日)

禀祖父母·述京中窘迫状

    【原文】

    孙男国藩跪禀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廿九日早,接丹阁十叔信,系正月廿八日发,始知祖父大
人于二月问体气违和,三月已痊愈,至今康健如常,家中老幼均吉,不脸欣幸!四
弟于五月初九寄信物于彭山屺处,至今尚未到,大约七月可到。丹阁叔信内言:去
年楚善叔田业卖于我家承管,其曲折甚多。

    “添梓坪借钱三百四十千,其实只三百千,外四十千,系丹阁叔因我家景况艰
窘,勉强代楚善叔解危,将来受累不浅,故所代出之四十千,自去冬至今,不敢向
我家明言。不特不敢明告祖父,即父亲叔父之前,渠亦不敢直说。盖事前说出,则
事必不成,不成则楚善叔逼迫无路,二伯祖母奉养必阙①,而房日见凋败,终无安
静之日矣。事后说出,则我家既受其累,又受其欺,祖父大人必怒,渠更无辞可
对,无地自容。”故将此事写信告知孙男,托孙原其不得以之故,转禀告祖父大人
现在家中艰难,渠所代出之四十千,想无钱可以付渠。

    八月心斋兄南旋,孙在京借银数十两,付回家中,归兹此项,大约须腊底可
到,因心斋兄走江南回故也。孙此刻在京,光景渐窘,然当京官者,大半皆东扯西
支,从无充裕之时,亦从无冻饿之时,家中不必系怀。孙现今旨长郡会馆事,公项
存件,亦已无几。

    孙日内身体如常,九弟亦好。甲三自五月计三日起病,至今虽痊愈,然十分之
中,尚有一二分未尽复旧。刻下每日吃炒米粥一餐,泡冻米吃二次,乳已全无,而
伊亦要吃。据医云:“此等乳最不养人,”因其夜哭甚,不能遽断乳。从胶发热烦
躁,夜卧不安,食物不化,及一切诸患,此时皆已去尽,日日嬉笑好吃,现在尚服
补脾之药,大约再服四五帖,本体全复,即可不药,孙妇亦感冒三天。郑小珊云:
“服凉药后,须略吃安胎药。”目下亦健爽如常。

    甲三病时,孙妇曾跪许装家中观世音菩萨金身,伏求家中今年酬愿。又言四冲
有寿佛祖像,祖母曾叩许装修,亦系为甲三而许,亦求今年酬谢了愿。李霖生身后
事,办理颇如意,其子可于七扶梓回南,同乡各官如常。家中若有信来,望将王率
五家光景写明,肃此,谨禀。

    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廿九日)

    【注释】

    ①阙:通“缺”。

    【译文】

    孙儿国藩跪禀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二十九日早,接丹阁十叔的信,是正月二十八日所发。才
知祖父大人于二月间身体欠佳,三月已痊愈,至今康健如常,家中老幼都平安,不
胜欣幸!四弟在五月初九寄信寄物于彭山屺处,至今没有收到;大约七月可到。丹
阁叔信中说:“去年楚善叔的田来卖与我家承管,其中曲折很多。”

    “添梓坪借钱三百囚十千,其实只有三百千,另外四十千,是丹阁叔因我家情
况窘困。勉强代楚善叔解危,将来受累不浅,所以所代出四十千自出年冬天到现
在,不敢向我家明言,不仅不敢明告祖父,就是父亲、叔父的面前,也不敢直说。
因事前说出,则事必定不成,不成则楚善叔逼得无路,二伯祖母奉养必缺。而本房
日见凋败,终无安静的日子,事后说出,则我家既然受了他的累,又受他的欺;祖
父大人必定发怒,他更无辞可对,无地自容。所以把这件事写信告知孙儿。托孙儿
原谅他的不得已的缘故,转享祖父大人现在家里艰难,他所代出的四十千,想必无
钱可以付与他。

    八月心斋兄回湖南,孙儿在京借银几十两,付回家中,归还这笔钱,大约要腊
月底可到,因心斋兄走江南回湖南的缘故。孙儿现在京城,光景渐渐窘迫。当京官
的,大半东扯西支,从没有充裕的时候,也从没有受冻挨饿的时候,家里不必系
挂。孙儿现在管长郡会馆的事务,公项存件,也已经无几了。

    孙儿日内身体如常,九弟也好,甲三自五月二十三起病,到现在虽然好了、但
还有一两分没有复原。如今每天吃炒米粥两餐,泡冻米两次,乳已没有了,而他也
要吃。据医生说“这种乳最不养人。”因为他晚上哭得厉害,不能急于断乳。从前
发热烦躁,晚上睡不安稳,食物不化,种种毛病,现在都好了,天天嬉笑好吃。还
吃点补脾的药,大约再吃四、五帖,全部复原,就可不吃药了。孙媳妇也感冒三
天,郑小珊说:“吃凉药后,要略吃些安胎药。”眼下也健爽如常。

    甲三病时,孙媳妇曾经在家中观世菩萨金身面前跪许装修菩萨金身;请求家今
年酬愿,又京西冲有寿佛神像,祖母曾经叩头答应装修,也是为甲三答应的,也要
今年酬愿。李霖生身后事。办得很如意,他儿子可以七月扶梓亲自回湖南。同乡各
位官员如常,家中如果有信来,望将王率五家光景写明。肃穆的禀告祖父母大人万
福金安。(道光: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禀父母·筹划归还借款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彭山屺进京,道上为雨泥所苦,又值黄河水涨,渡河时大
费力,行旅衣服皆湿。惟男所寄书,渠收贮箱内,全无潮损,真可感也!到京又以
腊肉莲茶送男,渠于初九日到,男到十三日请酒。二六日将四十千钱交楚。渠于十
八日赁住黑巾,离城十八里,系武会试进场之地,男必去送考。

    男在京身体平安,国荃亦如常,男妇于六月廿三四感冒,服药数帖,痊愈,又
服安胎药数帖。纪泽自病愈后,后又服补剂十余帖,辰下体已复原,每日行走欢
呼,虽不能言,已无所不知,食粥一大碗,不食零物。仆婢皆如常。周贵已荐随陈
云心回南,其人蠢而负恩。萧祥已跟别人,男见其老成,加钱呼之复来。

    男目下光景渐窘,恰有俸银接续,冬下又望外官例寄炭资。今年尚可勉强支
持。至明年则更难筹划,借钱之难,京城与家乡相仿,但不勒追强逼耳。前次寄信
回家,言添梓坪借项内,松轩叔兄弟代出钱四十千,可男寄银回家,完清此项,近
因彭山屺项,又移徒房屋,用钱日多,恐无付银回家,男现看定屋在绳匠胡同北头
路东,准于八月初六日迁居,初二日已搬一香案去,取吉日也。棉花六胡同之屋,
王翰城言冬间极不吉,且言重庆下者,不宜住三面悬空之屋;故遂迁移绳匠胡同,
房租每月大钱十千,收拾又须十余千。

    心斋借男银已楚,渠家中付来银五百五十两,又有各项出息。渠言尚须借银出
京,不知信否?男已于七月留须,楚善叔有信寄男系四月写,备言其苦。近闻衡阳
田已卖,应可勉强度日。戊戌冬所借十千二百,男曾言帮他,曾禀告叔父,未禀祖
父大人,是男之罪,非渠之过。其余细微曲折,时成时否,时朋买,时独买,叔父
信不甚详明,楚善叔信甚详,男不敢尽信。总之渠但兔债主追迫,即是好处,第目
前无屋可住,不知何处安身?若万一老亲幼子,栖托儿所,则流离四徒,尤可怜
悯!以男愚见,可仍使渠住近处,断不可住衡阳;求祖父大人代渠谋一安居,若有
余铲,则佃田耕作,又求父寄信问朱尧阶,备言楚善光景之昔,与男关注之切,问
渠所营产业,可佃与楚善耕否?渠若允从,则男另有信求尧阶,租谷须格外从轻。
但中太远,至少亦须耕六十亩,方可了吃。

    尧阶寿屏,托心斋带回。严丽生在湘乡,不理公事,甫艮不饬②,声名狼籍。
如查有真实劣绩,或有上案,不妨抄录付京,因有御史在男处查访也,但须机密。
四弟六弟考试,不知如何?得水中喜,失不足忧,总以发愤读书为主。史宜日日
看,不可间断,九弟阅《易知录》,现已看到隋朝。温经须先穷一经,一经勉后,
再治他经,切不可兼营并鹜,一无所得,男谨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道光二
十一年八月初三日)

【注释

    ①赀:通“资”。

    ②甫艮不饬:甫:古代盛食物的方开器具。艮:古代盛食物的圆形器具。饬:
整治,整顿。这里指不整理食具,以形容为官不廉洁。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彭山屺进京城,路上为雨泥所苦,又正值黄河水涨,渡河
时很费力,行李衣服都湿了。只是儿子所寄的书,他收贮在箱里,一点潮损都没
有,真是太感激了!到京后又以腊肉、莲子、茶叶送儿子,他在初九日到,儿子在
十三日请酒。十六日将四十千钱交楚。他在十八日在黑巾租房住下,离城十八里,
是武会试进场的地方,儿子一定去送考。

    儿子在京身体平安,国荃也如常。儿媳妇于六月二十三日感冒,吃药几帖后好
了,又吃了几帖安胎药。纪泽自病好后,又吃了十多帖补药,现在已复原了,每天
行走欢呼,虽然不能说话,已什么都知道,每天吃粥一大碗,大吃零食。仆人婢女
如常。周贵已荐随陈云心回湖南,这个人又蠢又忘恩负义。萧祥已跟别人,儿子见
他老成,加了钱叫他又回来了。

    儿子眼下情形渐渐窘迫,恰好有俸银接续,冬又指望外官例寄防寒费,今年还
可勉强支持。到明年那更难筹划。借钱的困难,京城与家乡相仿佛,只是这里不勒
索追逼罢了。前次寄信口家,说添粹坪借项内,松轩叔兄弟实在代出钱四十千,儿
子可寄钱回家,还清这笔债,近来因为还彭山配的款项,又搬房屋,用钱;一天天
多,恐泊难以再付钱回。儿子现在看定房子在绳匠胡北头路东,准于八月初六搬
家,初二日已经搬了一个香案去,是图个吉日。棉花六条胡同的房子,王翰城说冬
天很不吉利,并且说正处于庆贺气氛中的人,不宜住三面悬空的房子,所以才迁到
绳匠胡同,房租每月大钱十千,收拾又要十多千。

    心斋借儿子的钱已全部还清,他家付来银子五百五十两,又有各项息钱。他说
还要借钱离京,不知是不是?儿子已于七月留须。楚善叔有信给儿子,是四月写
的,详细说了他的困苦。近来听说衡阳的田民卖掉,应该可以勉强度日了。戊戌冬
天所借的十千二百,儿子曾说过是帮他,曾经禀告叔父,没有禀告祖父大人,是儿
子的罪,不是他的过错。其余细微曲折,一时成,一时不成,一时友人买,一时又
单独买,叔父信中说利润不很详细明白,楚善叔的信很详细,儿子不敢都相信。总
之他但求免债主追迫,便是好处,只是目前没有屋住,不知道何处安身?如果万一
老亲幼子,栖托都没有着落,则流离四徒,尤其可怜!以儿子的愚见,仍旧要他住
在近处,决不可住衡阳,求祖父大人代他找一个安居之所,如果有多余的钱,那么
就佃田耕作,又求父亲寄信问朱尧阶,详说楚善情形的困苦,和儿子关注的殷切,
问他所经营的产业,可佃给楚善耕种否?他如果同意,那儿子另写信求尧阶,租谷
要格外轻,但是路远,至少也要耕六十亩,才能生活。

    尧阶寿屏,托心斋带回,严丽生在湘乡,不理公事,作官不廉洁,声名狼藉,
如果查到有他的真实劣绩,或者案子,不妨抄录付来京城,因为有御史在儿子处查
访,但要机密。四弟、六弟考试,不知考得如何?得中,不足以高兴;不中,也不
足以忧虑,总以发奋读书为主,史书要天天看,不可问断,九弟看《易知录》,现
已看到隋朝,温习经书要先穷研一种经书,然后再治其他,不能兼研并鹜,一无所
得。儿子谨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日)

禀父母·借银寄回家用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四日接家信,内有父亲叔父并丹阁叔信各一件,得悉
丹阁叔入伴,且堂上各大人康煌,不胜次幸!男于八月初六日,移寓绳匠胡同,北
头路东,屋甚好,共古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二十千文,前在棉花胡同,房甚逼厌,
此时房屋爽垲,气象轩敞;男与九弟言,恨不能接堂上各大人来京住此。

    男身体平安,九弟亦如常,前不过小恙,两日即愈,示服补剂,甲三自病体复
原后,日见肥胖,每日欢呼趋走,精神不倦,家妇亦如恒,九弟《礼记》读完,现
读《周礼》。心斋兄于八月十六日,男向渠惜银四二千,付寄家用,渠允于到湘乡
时,送银廿八两交勤七处,转交男家,且言万不致误,男订待渠到京日,偿还其
银,若到家中、不必还他,又男寄有冬菜一篓,朱尧阶寿屏一付,在心斋处,冬菜
托勤七叔送至家,寿屏托交朱啸山转寄。

    香海处,月内准有信去,王雅园处,去冬有信去,至今无回信,殊不可解,颜
字不宜写白折,男拟防改临褚柳,去年跪托叔父大人之事,承已代觅一具,感戴之
至!稽首万拜,若得再觅一具,即于今冬明春办就更妙,敬时叔父,另有一函。在
京一切自知谨慎,跪禀。(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十七日)

    【注释】

    ①爽垲:清爽干燥。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十四日接到家信,内有父亲、叔父、丹阁叔的信各一
件,知道丹阁叔考取县学生员,堂上各大人身体康健,不胜欣幸!儿子于八月初六
日,移住绳匠胡同北头东屋,房子很好,一共十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二十千文,以
前在棉花胡同,房子太促,现在房子清爽干燥,气象轩敞,儿子和九弟说,恨不能
接堂上各大人来京城居住。

    儿子身体平安,九弟也如常,日前不过一点小病,两天便好了,没有吃补药,
甲三自病体复原后,一夭天胖了,每天欢呼趋走,精神不倦,长媳妇也如常,九弟
《礼记》已读完,现在读《周礼》,心斋兄在八月十六日,儿子向他借银四十千,
寄回家用,他答应到湘乡时,送银子二十八两交勤七处,转交儿子家,并且说万无
一失,儿子与他约定,他回京城时,偿还他,如果到家里,不必还他,又儿子寄有
冬菜一篓,先尧阶寿屏一付,在心斋处,冬菜托交勤七叔送到家里,寿屏托交朱啸
山转寄。

    香海处,月内准定有信去,王睢园处,去年冬天有信去,至今没有因信,真不
可理解。颜字不适且写白折,儿子准备改临褚、柳。去年跪托叔父大人的事,承他
找了一具,感激之至!叩头万拜。如果再找一具,就在今冬明春办更妙,敬谢叔
父,另有信一封,在京城一切自己知道谨慎,儿子跪禀。(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十七
日)

禀父母·在外借债过年

    【原文】

    男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昨十二月十六日,奉到手谕,知家中百事顺遂,不胜欣
幸!男等在京,身体平安,孙男孙女皆好,现在共用四人,荆七专抱,孙男以春梅
事多,不兼顾也,孙男每日清晨,与男同起,即送出外,夜始接归上房,孙女满月
有客一席,九弟读书,近有李碧峰同居,较有乐趣,男精神不甚好,不能勤教,亦
不督责,每日兄弟笑语欢娱,萧然自乐,而九弟似有进境,兹将昨日裸文原稿呈
上。

    男今年过年,除用去会馆房租六十千外,又借银五十两,前日冀望外间或有炭
资之赠,今冬乃绝无此项,闻今年家中可尽完旧债,是男在外有负累,而家无负
累,此最可喜之事,岱云则南北负累,时常忧贫,然其人忠信笃敬①,见信于人,
亦无窘迫之时。

    同乡京官俞侧青先生告假,拟明年春初出京,男便附鹿肉,托渠带回,杜兰溪
周华南皆拟送家眷出京,岱云约男同送家眷,不肯送,渠谋亦中止,彭山屺出京,
男为代借五十全,昨已如数付来。心斋临行时,约送银廿八两至勤七叔处,转交我
家,不知能践言否?嗣后家中信来,四弟、六弟各写数行,能写长信更好,谨禀。
(道光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注释】

    ①忠信笃敬:指忠诚可信,笃厚可敬。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昨十二月十六日,按到手谕,知道家里百事顺遂,不胜
欣幸!儿子等在京城,身体平安。孙儿孙女都好,京寓现在请了四人,荆七专门带
人,孙儿因春梅事情多了,不能兼顾的缘故。孙儿每天早晨,与儿子同时起床,便
送他出外,晚上才接回上房,孙女满月,请了一桌。九弟读书,近来有李碧峰同
住,比较有乐趣,儿子精神不很好,不能勤教,也不督责,每天兄弟笑语欢娱,治
然自乐,而九弟似乎有了进步,现将昨天的课文原稿呈上。

    儿子今年过年,除花掉会馆房租人十千以外,又借了五十两银。前天希望外面
或者会送寒炭费,今年冬天绝没有这个项目,今年家里可以把旧债还清。儿子在外
有负担拖累,家里没有,这是最可喜的事,岱云则南北两方面负担扛累,时常忧
贫,这个人忠诚可信,笃厚敬重;使人相主,也没有窘迫的时候。

    同乡京官俞岱青先生告假,准备明年春初离京,儿子托便附回鹿肉,托他带
回。杜兰溪、周华甫准备送家眷离京。岱云约儿子同送家眷,儿子不肯送,他的计
划只得停止,彭山屺离京,儿子为他代借了五十两银子,昨已如数付来,心斋临走
时,约他送二十八两银子到勤七叔处,转交我家,不知道他能照着办不?以后家中
来信,四弟、六弟各写几行,能够写长信更好,儿子谨禀。(道二十一年十二月二
十一日)

禀父母·家中费用窘迫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与九弟身体清洁,家妇亦平安,孙男甲三体好,每日吃
粥两顿,不吃零星饮食,去冬已能讲话,孙女亦体好,乳食最多,合寓顺适。今年
新正①,景象阳和,较去年正月,甚为燠暖。

    兹因俞岱青先生南回,付鹿脯一方,以为堂上大人甘旨之需,鹿肉恐难寄远,
故薰腊附回,此间现有煎腊肉猪舌猪心腊鱼之类,与家中无异,如有便附物来京,
望附茶叶大布而已。茶叶须托朱尧阶清明时在水丰买,则其价亦廉,茶叶亦好,家
中之布,附至此问,为用甚大,但家中费用窘迫,无钱办此耳。

    同县李碧峰,若不堪言,男代为张罗,已觅得馆,每月学俸银三两。在男处将
住三月,所费无几,而彼则感激难名,馆地现尚未定,大约可成。在京一切自知谨
慎,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道光二十二年正月初七日)

    【注释】

    ①新正:指新春正月。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儿子与九弟身体清洁,长媳妇也平安,孙儿甲三身体好,
每天吃两顿粥,不吃零食,去年冬天已经能说话。孙女身体也好,吃乳很多,全家
顺适,今年新正,景象阳和,比去年正月,要暖和些。

    兹因俞岱青先生南回,付鹿脯一方,供堂上大人食用,因路程远,鹿肉薰腊了
一下。这里现在有薰腊肉、猪舌、猪心、腊鱼之类,与家里一样,如有便人来京
城,希望只附茶叶,大布罢了。茶叶要托朱尧阶清明时节在永丰买,价格便宜,茶
叶也好,家里的布,附到这里,用处很大,只是家里窘迫,没有钱办这些。

    同县李碧峰,昔不堪言,儿子代为张罗,已找到教书的馆地,每月学钱三两银
子。他在儿子处将住三个月,所费没有多少,而他却非常感激,馆地现在还没有
定,大约会成功,在京一切自己知道谨慎,即请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道光二十
二年正月初七日)

禀祖父母·要叔父教训诸弟以管家事

    【原文】

    孙男国藩脆禀

    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四月廿一日,接壬寅第二号家信,内祖父父亲叔父手书
各一,两弟信并诗文俱收,伏读祖父家谕,字迹与早年相同,知精神较健,家中老
幼平安,不胜欣幸。游子在外,最重惟平安二字,承叔父代办寿具,兄弟感恩,何
以图报?

    湘潭带漆,必须多带,此物难辨真假,不可邀人去同买,反有奸弊①。在省考
试时,与朋友问看漆之法,多问则必能知一二。若临买时,向纸行邀人同去,则必
心亏。如不知看漆之法,则今年不必买太多,待明年讲究熟习,再买不迟,今年漆
新寿具之时,祖父母寿具,必须加漆。以后每年加漆一次,四具同加,约计每年漆
钱多少,写信来京,付至省城甚易,此事万不可从俭,子孙所为报恩之处,惟此最
为切产,其余毕竟虚文也。孙意总以厚漆为主,由一层以加至数十层,愈厚愈坚,
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物,恐其与漆不相胶粘,历久而脱壳也,然此事孙未尝经历讲
究,不知如何而后尽善。家中如何办法,望四弟写信详细告知,更望叔父教训诸
弟,经理家事。

    心斋兄去年临行时,言到县即送银廿八两至我家,孙因十叔所代之钱,恐家中
年底难办,故向心斋通挪,因渠曾挪过孙的,今渠既未送来,则不必向渠借也。家
中目下敷用不缺,此孙所第一放心者,孙在京已借银二百两,此地通挪甚易,故不
甚窘迫,恐不能顾家耳。

    曾孙妹妹二人体甚好,四月念三日,已种牛痘,万无一失,系广东京官,设局
济活贫家婴儿,不取一钱,兹附回各法一张,敬呈慈览,湘潭长沙皆有牛痘公局,
可惜乡间无人知之。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宁波府及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宁波,攻占乍浦可痛恨,
京城人心,安静如无事时,想不日可殄灭也。孙谨禀。(道光二十十年四月廿七
日)

    【注释】

    ①奸弊:奸,诈的弊病。

    ②通挪:互相挪借钱财。

    【译文】

    孙儿国藩跪禀

    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四月二十一口,接到壬寅第二号信,其中祖父,父亲,
叔父亲笔信各一封,两位弟弟的信和诗文都收到了,伏读祖父手谕,字迹和早年相
同,知道精神比较强健,家中老少平安,不胜欣幸!游子在外,最重要的只有“平
安”二字,承叔父代办寿具,我们兄弟十分感恩,不知如何如何报答?

    湘潭带漆,必须多带,这种东西难以分清真货假货,不可以邀人去同买,反而
有奸诈弊病产生。在省考试时,向朋友请教看漆的方法,多问就能略知一二了,如
果临买漆时,向纸行邀人同去,那一定吃亏,如不知看漆的方法,那今年不必买得
大多,而必须加漆。以后每年加漆一次,四具同时加,大约每年漆钱要多少,写信
来京城,孙儿付到省城很容易,这件事万万不可以从俭,子孙所要报恩的地方,只
有这个最为切实,其余的都是空文章,孙儿的意思,总以厚漆为主,由一层加到几
十层,越厚越坚固,不必多用瓷灰、夏布等,恐怕这些东西与漆不相粘合,时间久
了会脱壳。然而这件事孙儿没有经历讲究,不知道要怎样,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尽善
尽美。家中怎么办,希望四弟详细写信告知,更希望叔父教训几位弟弟,经理家
事。

    心斋兄去年临走时,说到县便送银二十八两到我家,孙儿因为十叔所代的钱,
恐家里年底难办,所以向心斋挪借,因他曾经挪过孙几的,现在他既然没有送来,
那就不必向他借了。家里现在还不缺钱花,是孙儿所第一放心的,孙儿在京城,已
借了银子二百两。这里挪借很容易,所以不很窘迫,只恐怕不能顾家。

    曾孙妹妹两人身体很好。四月二十三日,已种了牛痘,万无一失,是广东京官
设局救济贫困婴儿,不取分文。现寄回种牛痘法一张,敬呈堂上大人一看。湘潭、
长沙都有牛痘公局,可惜乡里没有一人知道。

    英夷去年攻占浙江宁波府及定海、镇海两县,今年退出宁波,攻占乍浦,极可
痛恨,京城人心,安静得好象没事一样,我想不久当可歼灭的。孙儿谨禀。(道光
二十二年四月二十六日)

禀祖父母·无钱寄回家

    【原文】

    孙男国藩跪禀

    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孙兄弟在京平安,孙妇身体如常。曾孙兄妹二人种痘
后,现花极佳,男种六颗,出五颗,女种四颗,出三颗,并皆清吉,寓内上下平
善。

    逆夷海氛甚恶,现在江苏滋扰,宝山失守,官兵退缩不前,反在民间骚扰,不
知何日,方可荡平。天津防堵甚严,或可无虑,同乡何子贞全家住南京,闻又将进
京,谢果堂太守,于六月进京,初意欲捐复,多恐不能,郑莘田放贵州西道,黎樾
乔转京畿道,同乡京官,绝少在京。

    孙光景虽艰,而各处通挪,从无窘迫之时,但不能寄货回家,以奉甘旨之需
①,时深愧惊,前寄书征一表叔,言将代作墓志,刻下实无便可寄,蕙妹移居后,
究不知光景如何?孙时为挂念,若有家信来京,里详明书示,孙在京自当谨慎,足
以仰慰慈怀,孙谨禀。(道光二十年六月初十日)

    【注释】

    ①甘旨之需:指父母的生活需求。

    【译文】

    孙儿国藩跪禀

    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孙儿兄弟在京平安,孙媳妇身体如常。曾孙兄妹二人种
痘后,现出痘情形很好,曾孙子种六颗,出了五颗,曾孙女种四颗,出三颗。都清
吉。全家上下平善。

    洋人和逆匪在沿海闹得很嚣张,现在江苏滋扰,宝山失守了。官兵退缩不敢前
进,反而在民间骚扰,不知哪天才能平定,天津防范堵截很严密,或者可以无虑,
同乡何子贞全住南京,听产又将进京,谢果堂太守,于六月进京,原来的意思是捐
复,恐怕不能办到,郑辜田放了贵州贵西道。黎榴乔转京哉道。同乡京,在京的很
少。

    孙儿的光景虽说很艰难,而到处挪借,从来没有受过窘迫,但不能寄钱回家,
以奉侍父母祖父的生活需要,时刻深深感到惭愧,前不久写信给征一表叔,说将代
作墓志,眼下实在没有便人可寄。蕙妹搬家后,光景究竟怎么样?孙儿时时挂念,
如有家信来京城,希望详细明白告诉我。孙儿在京自当谨慎,才能使堂上大人得到
安慰。孙儿谨禀。(道光二十二年六月初十日)

禀父母·寄银还债济人

    【原文】

    男国藩跪禀

    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男在四川,于十一月廿日返京,彼时无折弁回南,至十
二月十六日始发家信,十二月除夕又发一信,交曾受恬处,受恬名兴仁,善化丙子
举人,任江西分宜县知县,上年进京引见,正月初四日出都,迂道由长沙回江西;
男与心斋各借银一百两,与渠作途费,男又托渠带银三百两,系蓝布密缝三包,鹿
胶二斤半,阿胶二斤,共一包,高丽参半斤一包,荆七银四十两一包,又信一封,
交陈宅,托其代为收下,面交六弟九弟,大约二月下旬可到省。

    受恬所借之银百两,若在省能还更好,若不能还,亦不能急索;俟渠到江西必
还,只订定妥交陈宅,毋寄不可靠之人耳,若六月尚未到,则写信寄京,男作信至
江西催取也。

    廿二夜,男接家